第六章(第7/9页)
“你可替满基的儿子想到了这样一个名字?”惠普尔肃然起敬。
“正是如此!”那先生答道,他挥动手中的毛笔,挥洒之间便写就了一个犀利的名字“姬亚洲”,他大声念了几遍,这名字强大的气场将他也慑服了。
“我觉得按道理应该是姬洲亚。”惠普尔医生提醒道。
“没错!”先生赞同道,“但有时候规矩必须给破掉,这孩子的名字非得是姬亚洲。”
先生把新名字递给满基,并用原住民的语言解释道:“你往铺子门外走时,我突然看到了你的将来。你的家人个个强硬,你的前途不可限量。你会有很多子孙,勇不可挡。世界是属于你的,满基,你家长子必须名副其实,所以我给他起名叫姬亚洲,控制亚洲的姬家子孙。你接下来的儿子就叫欧洲、非洲、美洲和澳洲,你就是五洲之父。”
满基喜得露出笑容,这话太中听了!满基一向清高得很,觉得老天爷特别偏爱自己,现在有个先生也这么说,岂不是好事一桩嘛。他粗鲁地推了玉珍一把,往店铺外走,可那先生又拦住了他们,指着玉珍斩钉截铁地喊道:“她的名字就是五洲之母,五大洲的母亲!”
这句谶语让大家都十分尴尬,满基用原住民语言解释道:“她不是我夫人。我原配老婆在中国,是孔家的闺女。这个只是……”
先生拢起双手,上下打量了玉珍一番,用原住民语言说:“这个,华人一向如此。说不定这样更好,我看得出她是客家人。”他耸了耸肩,转身刚要走却又顿住,加了一句,“那叫她五洲姨娘好了。”满基点点头,把这个新名字告诉妻子。
这些对话惠普尔医生一个字也听不懂,可他却分辨得出人家在商讨一件大事。从玉珍站立的姿态和那因羞耻而突然变红的耳根,医生猜出人家说的是她的事,然而没人为他解释这番对话的内容。最后满基鞠了一躬,五洲姨娘也鞠了一躬。两人拿起辈序诗和家谱,满基把它们递给玉珍拿着的时候,突然捏住她的手,自豪地说:“咱们日后必定多子多孙。”
写信先生为姬家的长子命名,得到了六十美分的报酬,满基觉得这钱花得很值得,因为儿子日后注定了飞黄腾达的命运。惠普尔医生彼时正在为他自己的儿孙后代在夏威夷的境况操心,不禁深有感触。他悟出了这便是华人力量得以维系的要诀之一:“华人身处于等级森严的宗族社会之中。看看他姓甚名谁,便知晓他从属于哪宗哪族,更清楚他承载着祖宗的何种厚望。华人活在规定的体系之中,而这体系具有相当的长处。哪怕走到天涯海角,在乡村宗谱中永远都会列着他们的姓氏名字,那就是故乡的所在。我们美国人随心所欲,居无定所。我们没有姓氏名字,没有故土,也不知老来所依何处。我想要更多了解华人。”
因此,尽管已年近古稀,而且日理万机,约翰・惠普尔仍然着手进行这最后一项科学研究,对象就是他亲自带到夏威夷来的华人。今天,我们对这些最早的东方人所知的一切——他们独来独往、行事诡秘,他们漂洋过海来甘蔗园卖苦力——全都来自惠普尔笔下的文字。正是惠普尔率先对一座座甘蔗种植园道出了自己的隐忧,他在火奴鲁鲁《邮报》上发表的文章中说:
要是我们执迷不悟,认为这些心灵手巧、勤俭耐劳的华人会永远满足于在种植园里干一辈子活儿,那是自欺欺人。华人注定要成为城里的会计师、机械师,他们也能成为杰出的教师,我认为有些人还能成为有权有势的银行家和企业家。一旦他们摆脱了卖身契约的束缚,便会涌入我们的城市开设商铺。我们的郊区商业也将渐次落入他们不知疲倦的双手中。所以,我们须得放眼世界,去其他地方寻找劳动力来照料甘蔗地。华人绝不甘于服侍别人。他们要读书写字,一旦掌握了此种技能,华人将在群岛政府中谋求一席之地。
也许有人会谴责,但是我却偏偏为之呐喊叫好。若将华人力量充分利用起来,夏威夷社会必将愈发强大。由己及人,拿我自己来说,我就绝不满足于土里刨食,为琐事没完没了地操劳。因此,当我看到另一位像我一样决心冲破藩篱的男子,便感到十分宽慰。我曾致力于将华人带上本岛,待契约期满后便立刻将其送上归途,彼时我对此深信不疑。而今我却确信,他们绝不会如此。这些人已成为夏威夷的一分子,而我们应加以鼓励,使之追随我们的足迹。让他们受到教育。让他们开动新的工业。让他们成为公民。他们的努力会让夏威夷种族起死回生,再度兴旺发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