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6/9页)

“没有可以选择的名字?”惠普尔问。

“根本没有。我们的做法是在姓氏之后——例如说姓姬——加上两个寻常的字。什么字都可以,但是放在一起一定得有某种意思。假设我父亲是姬姓人,并且觉得我这一支的后代都是念书人,所以他说不定会给我起个名字叫姬春蜚,意思是说,姬家的春天风光无限。我们就要给你厨子的儿子起个类似的名字。”

“那首辈序诗怎么用?”惠普尔锲而不舍地追问道。

“我们依照辈序诗确定名字中的第一个汉字,那个字是固定的。第一代的男丁都叫春什么,春天的春,这是辈序诗的第一个字。第二代就都叫满,表示富足。第三代,比如今天这个孩子,必须用辈序诗的第三个字命名,就是洲,大洲的洲。绝对不准违反这个规矩。这里的好处就是,如果你的厨子姬满基在大街上遇到一个叫姬满通的,他们立刻就能知道俩人是同辈人,说不定还是表兄弟呢。”

“听上去很有道理。”惠普尔承认。

“所以他儿子的名字,头两个字必须得叫作姬洲,因为辈序诗上就是这么写的。”

“那第三个字是不是就挑个他喜欢的字?”

“啊!”写信的先生一捶拳头,“问题就在这里!选第三个字的时候,一定要听先生的,娃娃一辈子的运势全系在这个字眼儿上哪。我问问满基他的名字是谁起的。”两人热烈地说了一会儿中国话,写字先生得意地说:“他爹娘从广州找了一个有学问的师傅,那人花了三天才定下这个名字。他占了卦,看了属相,才最后选定了最合适的名字。你看看,人的名字影响一辈子的运势呢。”

“所以夏威夷的华人都来找你商量,因为你是先生?”惠普尔问道。

“可悲的是,有些人什么也不懂,甚至不知道自己家的辈序诗,这种人根本不在乎儿子叫什么名字。但是满基是大家族出来的。他们很看重这事,还让满基把辈序诗带在身边。”

说完,先生丢下惠普尔,开始跟满基长谈起来。二十多分钟后,他又转向惠普尔,说:“方才我问了问满基对儿子未来的期望,这对起名关系重大。”

两人又继续谈了一会儿,先生边谈边若有所思地备起纸张和毛笔来,冥思苦想了约摸一小时后,先生对惠普尔说:“我们要开始筛选了。要选一个不跟姬和洲犯冲的字,同时还得能锦上添花。听着响亮,写着好看,含义独特,跟前一个字相得益彰。这个字须得表达出父亲的厚望,请原谅,我得集中精力,想出几个备用的字来。”

他提起毛笔,刷刷点点地写下了几个汉字,其中几个太柔弱,不适合满基的小男子汉,所以弃之不用,另几个又因为是多音字,可能会犯冲,只好忍痛割爱,还有几个字满基不中意。就这样,先生一点一点地缩小了备选汉字的范围。最终,先生胜券在握,公布了男孩的大名:“姬洲主,意思是掌握大洲中心的姬家儿子。”

他问道:“这名字很棒吧?”惠普尔医生点点头。先生拿起满基的族谱,翻到合适的那页,写下这个满载父母厚望的、响当当的名字。先生打量着这几个漂亮的汉字,心里特别得意,他告诉惠普尔:“这名字从哪个角度看都很不错,这就叫大吉大利。”说完他拿起一张纸问满基:“你老家的村子叫什么?”厨子回答后,写信先生大笔一挥,给满基的老家写了一封短信,替满基向族里的老人忠实地报告说生了个儿子,叫姬洲主,宗族谱里也应该添上这个名字,让家族的香火得以延续下去。现在,在遥远的夏威夷也有一个姬家人对列祖列宗致以敬意了。日后,他会给老家奉上钱财,并最终告老还乡,至于在外国定居,这种结局简直不堪设想。

姬满基和玉珍离开原住民商店时,先生却突然做出惊人之举,而夏威夷姬氏家族的整个历史也随之改变。犹如灵光乍现,那起名先生叫道:“等等!”然后不慌不忙、神色庄重地将写给低地村的那封信撕个粉碎,并将一条条纸屑抛洒在地面上。那先生好像灵魂出窍似的走到满基身边,把那封族谱拿过来,把自己刚刚起好的吉利名字用墨笔画掉,然后低声说:“有时候,名字来得像是夏夜的闪电。苦苦思量几个时辰,你却突然间仿佛窥见了那娃娃日后的作为,之前一切的思量悉数消散,一个新的名字电光火石一般突然浮现在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