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 抗日战起(第5/6页)
秋收期到,农民照例来“公共仓库”押米。我们的米仓在庾村公路车站对面,可容一千担米。每年秋收以后,农民押米于库,资以周转,明春待价而沽,他们最以为便,是我们无意而成的一件实际工作。性白、竞心来与我商:米仓地处冲要,万一因乱被劫,不但亏本,还须赔米。又战况不利,米价大跌,而农民需款更急,宜如何办?我们商讨而后,觉平时向通有无,何况此际?决定照押。且因米价下跌之故,往年押六折七折,本年加成受押,值五块钱的米,以九折四元五角押付。这年的存米地点,由性白与农户商,不集中于大仓,而分储在各小处。有性白的安排,和农民的合作,这件事后来结果甚好,毫无损失。仓库押米,只取极低手续费,不收利息,我们开始是战前的法币五千元,收回亦是此数。
提到我们这个米仓是无意而成,我要得罪一个或几个并不知名姓的公务员,浙江省公路通到庾村以后,有了一个车站,这车站离莫干小学不过百步,顿成一个热闹区域。安庆工人出身的王有芳得到“公路局”许可,在车站对面沿河自己的一块地上造了一间大停车房,四间小车房,供往来旅客洗车停车之用,经营一年,获利颇厚。照原合同,试办一年,可以继续,条款中须有救火清洁等设备,亦未违章。不料一年期满,王有芳一连接到几个公文:初责以设备不周,不准继续,次责以估价呈报,公路局将收买其车间。王有芳决定停止营业,不愿作价被收买。最后的公文是其年九月底以前,不准停业;此因秋季海宁观潮,各地来浙江游客可能转到莫干山,需要车间。王有芳年事已高,在安庆工人中为前辈,受人尊重,他的后辈虽已读书,本人识字无多,对这些公文不甚了了,但知不是好意。来见膺白,看前后公文,显属有意为难,问他意欲如何。他坚求莫干小学收买其地。膺白问:“既肯出卖,何妨估价让公路局收买,或者并不吃亏亦未可知。”他意有未平,言即使高价亦不愿让,于是膺白照其价买归学校,将四间小车房无代价借给公路局使用,以一年为期,而以大车间改成仓库。吾家在乡间不管公家闲事,只此一次救王有芳之急,然仍借给小车房,不使公路局难堪。这仓库与车间,抗战时毁为一片瓦砾,我迄无力恢复之。
浙江大学竺校长藕舫(可桢)夫妇到山来访,他们正在打算浙大迁徙的问题。我自己在山虽未萌退志,然莫干非可久安,于大学不宜,据实以告。他们想把孩子送“临中”寄宿,我答应照顾,后来局势急转,未成事实。我想起杭州的“图书”应早搬开,请其向有关的人陈述。他谈起我所捐屋,谓闻有人提议发彩票出售,问我意见。我说:“为抗战用,已经提出,但凭政府处置。个人则不取赌博方法的。”
同学赵佩文(懋云)由她家乡四川荣昌县来信,谓江浙恐不守,请到她家避难,这是第一个来邀我的朋友。后来还有武汉方面膺白的朋友,都令我感激。我函谢佩文,我以为江浙驻有重兵,且筑有极坚固之防御工事“兴登堡线”,不想半年的坚守都不能的。
白云山馆石砌前有一棵大枫树,为全国最大的一棵,入冬叶褪深红色,以前我们在此时都已返沪,故未见过。这一年满树红叶,扶摇上天,婆娑盖地,景色正对着“临中”高年级的讲堂。我常常想,这小小山头,能作“避秦的桃源”,亦能作“亡秦的三户”。同居的计太太、楼先生渐渐以避地之说打动我,她们听到几家人家的远行计划。一日我对她们说,在山我还可以做一点自己以外的事,出门将何之?人地生疏,累朋友于心不安,无人照应,寸步难移。于是我们心又定下来,不作任何准备,但我从不劝别人留在山上。即我们学校的安排,亦只使人在山一日有一日书读,始终给人以流动自如的。伯樵、仲完曾来山上,伯樵为京沪沪杭两路局长,已在夜间疏散重要物资,暗渡钱江大桥。仲完想留在山上,又想劝我走。他们离山赴杭,我又清静下来。浙江省政府决定撤退之前日夜间,财政厅长程远帆偕王大纲到山,告我明日将离杭,在杭与伯樵等谈过,恐我出门无人照顾,与大纲商,愿否再来吾家,大纲一口答应,故立刻请他携铺盖及一小皮包,随同上山。危难中许多故人不忘我,令我感激。从此,大纲等于吾家一个子弟,助我各种事务,在抗战时及抗战后,我所经手之公私各事,无不有其一臂之劳,到一九五〇年我全家离香港到美国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