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 抗日战起(第6/6页)

廿六年(一九三七)十一月的一个深夜,庾村来电话,说话者是吾舅葛振民(敬康),他刚由南京到庾村,有卡车一辆来接我,是伯樵等所安排。他告诉我,白日有空袭,在京杭国道上车须夜行,他们深夜到此,拟次日夜间回京,要我在傍晚以前下山到庾村起程。他另有小车来接敬安姨母返京。我斟酌之下,时势至此,不再以无用之身,仆仆道途。与仰先嫂商,请她携德容,并代我将熙治带走,我仍留山。康舅再来电话,我不下山,他亦不归,请勿固执。我的妹夫钱乙藜,与仲完复由南京来长途电话,谓此系最后且难得借通之军用电话,请勿负朋友之情。仲完说话等于哀求我离山,她们在乙藜家候我。一日之间,仰先嫂代为整理各人行李,女教师无家在山者均同走。性白、竞心都主张我走,减少山上目标,说我可为之事他们必继续为之。遂与性白商必要时学校、农场种种措置,我告诉他,同人安全为第一,身外之物请勿顾惜,属于我私人者更勿措意。我坚守此约,抗战八年中,性白夫妇及其他往来山沪之人,我从未干以私事。对于文件,托以不能保则毁,此事性白夫妇为我辛苦妥善保存,使我今日还有一点可贡献的史料,连装置藏山的工友,我终生感激不忘。性白夫人名李雪钧,亦属莫小教师,后亦参加我们校董会。终抗战之世,她夫妇坚守岗位,直接保全了莫干小学,间接保全了莫干山。

在夜色苍茫中,我们一行人到庾村“文治藏书楼”,此时吾家在杭州的书亦已搬到此地,我曾与浙大竺校长谈杭州图书馆的书,而我们自己的书我一点未有安排。这时莫干小学的小朋友们已放学回家,都未得见。经过膺白的坟,我默念:万一被炮毁如何?继思普天之下,何处非先人庐墓!膺白若不死,正欲“拼此一命”,则何惜此白骨?忽然一个奇想涌上心头,我托性白:此地若为敌占,临走请用泥土掩盖石碑,不留名姓于沦陷之区。

(原载《传记文学》第六卷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