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 抗日战起(第4/6页)

湛侯五舅母陶君辉,长于事务及会计,仕在山馆东面之屋,此屋楼下后来作了讲室,我们将账目之事尽拜托她。我们的中学是收费的,但以月计,以便学生中途随家长离山。若月底入学,则由下月起算,月初来则扣去未到的几日,务便来学,不使因学费而荒一日之学。学生中途退学,书籍照价收回,如此后来者不缺书。舅母能唱歌,兼授唱歌课。

“临中”的学生每晨八时上早操,唱《义勇军进行曲》,住得最远的学生步行到校,从不后时。离校最远的一家是浙江兴业银行蒋益之先生家,他家儿女孙儿女都很用功。在山有屋避暑之家,大半家境很好,在“临中”所见,无不愿意克己,爱国心热烈。上海闻人杜月笙、张啸林家孩子,与他家司机的孩子同来上学,主人出钱。杜家一个儿子在楼先生班里,经楼先生循循善诱的教导,从卅几分考到五十九分。我问楼君何独惜此一分,不与及格?楼君说,使知前程极有望,而努力尚不足,张家的孙女品学俱佳,询知其母教甚好。有一男生在高中,年事已长,最不守规,其家与张家有素,由张女暗告其祖父,警戒该生自动退学,不结怨于学校。募救国捐,缝制慰劳品,全体男女学生俱出力。

我每日早晨向窗外望着一个个“小壮丁”步上石级进学校,课毕看他们跳跃而去,亦有时到操场看早操,他们的体操姿势并不像受过认真训练。近年的学校对于体操,尤其团体操和步伐姿势,似乎比我少时的学校更不着重,不知是否因学科太多没有功夫?抑或都市地贵没有操场?熙治知道我在看操,往往特别卖力。对着这些年青学子,我相信中国否极泰来,复兴有日,寄以无穷希望。我的情绪这时尚甚脆弱碰不起,然心里亦在准备能参加一课两课的书。平常国文教师张惠衣请假回家,他的功课由竞心代;一次,适值竞心自己有课,我知道他很希望有人代完一篇《左传》“子产坏晋馆垣”;这是我幼时父亲为我讲得声容并美的一篇,我很想告奋勇去代,吓得熙治和我一个表妹朱西牧百计恳求我勿去,说她们一定自己读之烂熟。我如此不受欢迎,以后遂未再尝试。

我们这个临时中学虽然没有校长,但是人人效力。我住在隔壁,每天有一定时间,等候师生来问讯。每星期六的中午,全体同人在吾家聚餐,厨子总预备大碗可口的肴菜。届时各人提出应兴应革之事,经众同意者,次周即实行。国文教师得意而背《孟子》“未之有也”,楼先生说生平未有如此痛快之事。我觉得是我们规模小、人少而集中之故。莫干“临中”气象之好,在乎教者读者和家长都能“合作”“认真”。因这个学校,许多人延迟离山,亦有认莫干为桃源而特来避难者。“临中”曾请他们到小礼拜堂讲演,各自择题,这讲演会每二周举行一次;记得有顾寿白医生讲“传染”常识,林烈敷先生讲“西北边疆人民生活和风俗”等。本校教师及学生亦有参加过讲演的。

五舅湛侯是一位业余自我学成的农业家,我们称他为“多九公”。以前膺白同他谈农牧之事,是选购精种,不惜工本,成就在远处大处,我无此气魄和力量。庾村的地,土层极薄,产物瘦得可怜。几年来仅在山坡植了松林,开垦过一片桐园,由严州聘来工人指导。浙江不是产桐油的大省份,但严州的漆与桐油亦算有名。我们种的是“七年桐”,还是膺白手里的事,此时尚无出产。

我同五舅商,我们先“小做做”,从畜牧着手,畜牧从本地羊和猪开始。我说,十块钱一亩荒地,加工加肥四十元,当地熟地。他惊奇我能懂得到此,他说我肯如此,事便不难。仰先嫂是崇德人,崇德的羊很好,她听见崇德农人的话:“养在棚头,赚在场头。”棚头饲畜,其肥料利及土地,是盈余。我就想如此做,五舅不反对。管庾村农场的潘雪超,原是五舅在闸口农场的工人,娶仰先嫂的使女,仰先嫂待使女如家人,将来当可替我照顾几分。我已经备款要叫潘雪超到崇德买羊,金华买猪,绍兴买鸡,性白赶来表示异议。性白的看法是对的,战火眼看要延到内地。岂可再拖开场面?而且这些场面,将来责任都要搁到他身上。我的想法亦不为无理,地方一日在手,一日需要有活力生气;庾村的工作基础,人和地皆现成,并非突然多事;失败有限,成功则更增我们“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但结果是我尊重性白的意见,而中止这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