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空城落日影(第41/44页)

那中年汉子脸上神情古怪之极,呆了半晌,用力把笔往地上一掷,顿足道:“八六子,你这条计也忒歹毒了些。”那少年八六子笑道:“若非如此,你怎肯现身?你连一幅字的兴废都放心不下,还谈什么中隐隐于市?这就随我回去吧。”中年汉子苦笑摇头,眼见众人都在望着自己二人,情知这里不宜久留,当下向八六子点点头,转身出门。八六子忙将一块碎银往柜台上一抛,发足追去。

二人出得楼来,并肩向西,寻渔家借了一条小船,荡桨划入湖中。离岸渐远,四望空阔,真是莫知天地之在湖海,抑或湖海之在天地。八六子固然胸怀大畅,那中年汉子本来一直神情郁郁,这时眉头居然略有舒展之意。八六子起身远眺了一会儿,回头对中年汉子道:“大师哥,你在这洞庭湖畔一躲五年,始终不与同门通音讯,那也罢了,只是却可惜了你三七生一身武功,满腹才略。眼下北方将有大事,难道大师哥你竟然不想有所作为么?”

那中年汉子三七生淡然一笑,说道:“你不见我刚才写得那下联么?世间已无三七生,三七生又何必再管天下之事?眼下辽人自顾不暇,难道还敢入寇么?”

八六子冷笑道:“大师哥,你这才叫做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连年来,辽国与金开战,屡战屡败。辽帝耶律延禧那厮,每年不但不敢来要岁币,反以大批金银,贿赂朝廷用事大臣,生怕本朝乘机痛打落水狗。眼下,金主完颜晟,亦派人来到本朝,约会同盟攻辽,竟是一意要灭了大辽呢。”

三七生淡淡的道:“同盟攻辽?朝廷的意思呢?”八六子道:“朝廷那帮官儿,得了辽狗的贿赂,皆说不可用兵。只一个将军李良嗣,力主趁势收复燕云十六州。”三七生微微一笑,却不做声。

八六子见他略有笑颜,心下亦宽,道:“前日里恒山派人前来,说道燕云十六州的武林同道皆已歃血为盟,只等朝廷大军一到,便要里应外合。只是大伙儿都只会外功内功,却不懂行军打仗,是以要我来找大师哥你去主持。”

三七生长叹一声,冷然道:“你以为你们是在报国?”八六子一怔,道:“辽狗多年来把咱们欺侮得苦了,眼下正是咱们为大宋出一口气的大好良机。若不乘机杀敌报国,岂非枉称侠义二字?”

三七生叹道:“师弟,你文才武功俱不亚于我少年之时,却不明白纵横之术,谋攻之道。大辽固然与我大宋积怨颇深,然此时自保为难,已不足为大宋之患,而大金国国势方张,女真人骠悍善战,专好杀伐。眼下宋辽已是唇齿相依,若容大金灭了辽国,我积弱之宋朝,岂能和金人相抗?只怕前门据虎,后门进狼,不但不能收复燕云之地,反而即刻就有亡国之祸了。当今之计,联金攻辽莫如联辽抗金。”

八六子呆了半晌,才道:“这一节,我却没有想到。只是大金兵甲之强悍,决非宋辽所及。纵然大宋出兵救辽,恐怕亦是无济于事。燕云形胜之地,若为金人抢占,则我大宋门户洞开,无险可守。咱们若助朝廷收复燕云,将来未尝不可凭险力据金人南下。”

三七生道:“金人虽善战,此时却尚可制。若我大宋发一旅之师救辽,或可稍振辽人军心,缓其土崩瓦解之势。然后坚壁清野,深沟高垒而不战。金人起于极北苦寒之地,钱粮稀薄,给养不足。不过百日,必自退兵。然后可向辽人索燕云十六州为酬,并免每年之岁币岁绢。此为上策。否则,若使金人尽得大辽膏腴之地,则大势去矣。”。他本来一直神情落寞,此时侃侃而谈,眉宇间登时英气勃发。

是他这神彩一闪而过,便即恢复了郁郁寡欢之色,叹道:“世人往往好心却办了坏事,你是如此,燕云武林同道是如此,便是我当年,又何尝不是如此?”

八六子见他神色黯淡,似有无限伤心,心下恻然,却不敢接口。良久良久,两人竟是默然无语。

三七生远望一片烟波,呆呆出神,忽然说道:“师弟,你可知我为何这些年一直隐居在这洞庭湖畔么?”不待八六子接口,已自己续道:“只因当年,我便是在这洞庭湖畔,遇见我命中的怨孽。”八六子眼见师哥虽是对自己说话,目光却望着远方,神情恍惚,便似自言自语一般,当下抱膝而坐,默默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