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空城落日影(第34/44页)
钟相道:“曾明王年纪尚轻,教主也不可过分求全。”方腊叹道:“昔日蜀汉昭烈帝刘备临终对诸葛孔明言道:‘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诸葛孔明不肯听信,以至酿成了街亭之失。这些时日里,我反复思量,只怕曾明王也是马谡一流的人物。湖广之事,若不是我放心不下,留了后着,又得你相助……唉,那也不必提了。”
钟相与曾埋玉一见面就结怨,内心深处对他实无好感,但曾埋玉举荐他出任光明左使,终究是一份极大的人情,只得道:“我瞧曾明王不过少年得志,少经磨难,是以稍欠圆熟。以他的文才武功,假以时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方腊叹息道:“假以时日,假以时日,我只怕时不我待呢。我拍他去波斯,固然有盼他将功补过之意,但真正盼望的,还是他能在两三年间多多磨练,以成大器。他虽不是我的弟子,但自十五岁上便跟着我,在我心中,便如我的嫡亲子侄一般。正因为如此,我便不能让他和蕤儿在一起。”
钟相奇道:“那是为了什么?”方腊道:“咱们男子汉大丈夫,知不足而后进取,进取而后有为。曾埋玉若是娶了蕤儿,只怕从此心满意足,再无进取之心。你不见他和蕤儿在西湖游玩,竟要我派出圣火令才召得回来。所谓温柔乡是英雄冢,咱们做大事的男人,不可无情,更不可至情。你丧偶十年却不再娶,用情不可谓不深,但你却决计不会为了一个情字,就此沉沦其中,迷了本性。将蕤儿嫁给你,我却放心。”
钟相明知自己若是答允了,待得曾埋玉回来,不知要起多大的风波。但方腊虽只说询问,口气也甚是委婉,但言中之意,分明毫无转圜余地,自己入教未久,又怎能公然抗命?正在左右为难之际,方腊忽然幽幽的道:“我一生最佩服的是武侯诸葛孔明,曾明王是我的马谡,钟兄弟,你便是我的姜维了。”钟相明白他忽然没来由说这么一句,乃是暗示有以后事相托之意,虽不知真假,却也不禁怦然心动,但终究还是觉得不妥,嚅嗫道:“教主可知曾明王在湖广大开杀戒,血洗三江、飞鱼两帮,便是为了蕤儿姑娘。将来明王东归,若见蕤儿姑娘已然出嫁,只怕……”
方腊哈哈大笑,眼光中满是嘲弄之色,笑道:“原来钟兄弟是怕了曾明王的快剑,是以不敢做他的情敌,是么?”钟相冲口道:“有什么不敢做的……”忽然省悟,却仍是道:“但教蕤儿姑娘自己答允,属下求之不得。”
方腊神情忽转悲凉,沉声道:“咱们做大事的人,是注定了要身不由己的。你若不娶蕤儿,铁掌帮数千帮众,便始终只当自己是外人,不会真正把自己当成明教的一分子。其中利害,你也该清楚。钟兄弟,无论是为了明教,还是为了曾明王自己,你这个恶人是非作不可。蕤儿,你说是不是?”
钟相吃了一惊,却见方腊缓缓移开书架,窦蕤兰怯生生贴墙而立,双泪涟涟,脸上更无丝毫血色。
间关万里之外,琅圜明王曾埋玉却丝毫不知心上人即将嫁作人妇。他少年时屡逢奇遇,又得方腊悉心调教,虽然年纪尚轻,武功早已踏入一流高手境界,便在中土也罕有敌手。波斯是西域大国,不乏武学高手,但若论博大精深,怎能与中土相提并论?是以所到之处,群敌辟易,解救窘境中摩尼教徒,活人无数,又与回教高手大战数场,虽不无险境,却是履险如夷。短短二、三年间,已是威震西域。摩尼教徒都称之为“明尊使者”,对他敬若天神。(曾埋玉在波斯之经历,参见拙作《冰霜谱外传之半岛铁盒》。)
这日忽有方腊信使持圣火令来到波斯,说道大宋朝廷新立“花石纲”,江南百姓苦不堪言,方腊已决意举兵起事,命曾埋玉火速回中土相助。曾埋玉在波斯数年,虽然春风得意,到底思念故土,常常午夜梦回也是江南水乡。这时收到这个消息,喜不自胜,连夜便即动身,当真是归心似箭,于路风餐露宿之余,少不得披星戴月,才四十多天,过了散关,已是大宋地界。相隔数年,再见中华衣冠,曾埋玉喜极而泣,如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