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时光若白驹过隙,十几日弹指间便过去了。

穿着卢闰闰所买的绸料做的新衣裳的卢举,以及明明穿着宽袍大袖却仍显得有些挤的枢密院几个书令史跟守阙书令史们,站在东华门外,一个个都紧张得不行。

为首的令史一只手背着,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着自己日渐鼓起的圆肚子,“唉,想当初来这东华门前看榜文时,我尚值大好年华。”

令史身后,一个干瘦的书令史撇了撇嘴,在同僚面前做出啧啧啧的表情,用口型说道:“四十,四十多!”

几人不由低头用袖子捂脸偷偷笑。

再考一回都能做老榜官了。

待令史感叹完,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惆怅,他转身时,几人原本捂着嘴笑的手,立刻挪到眼睛上,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脸,但肩膀仍在一耸一耸的,瞧着很像是在偷偷拭泪,伤心得直抽噎。

令史没想到他们动作如此一致,不由叹息,“没想到你们年纪轻轻,也如此感伤呐。”

令史已经五十多了,而几人里年纪最大的就是卢举,这样比起来,他们倒还真是年轻一些。

接着,令史清咳一声,双手背于身后,圆肚挺出,显露出些做上官的威势,“然不可沉湎于此,昔日年华虽可贵,但重在今朝!我们今日要紧的是为卢举的女儿榜下捉婿。

“不,不是,谁叫你拿木棒槌了?你是木鱼脑袋么,强求的姻缘如何长久,再者云,你敢在皇城门前,禁军面前砸倒一个进士或诸科出身?疯了不成?别听信市井谣言!我一日日如何教导你们的?

“要知变通!变通!!

“都给我听好了,过会儿放榜,你们立刻去看商议好的那三人可在榜上,一旦看到,即刻来和卢举说,再一同去寻人。切记,卢举哄人,你我只管帮着说好话,趁人犹豫不定之际将人推着走,不可叫人抢先。品阶高的官宦人家是看不上诸科出身的,但并不能大意,有得是如你我一般的人,想来挑婿,决不能拱手相让。”

令史不愧是令史,发号施令,把几人谁做什么,先做什么安排得明明白白。

几人信心十足。

然后……

他们压根都挤不进去看榜。

死在了第一步。

三四百人挤在那看榜,事关十数年,乃至几十年寒窗苦读,以及往后锦绣前程,以此为驱使,如何能挤得过他们?

卢举纵然想为女儿找个好赘婿,也被挤得不知涌向何处。

至于其他几人,早散开了。

卢举奋力向前挤,只觉得如逆水行舟般拥挤,终于,新鲜凉爽的气息涌进来,他以为自己到了榜前,手伸长出去,最后奋力一挤!

咕咚!

卢举摔倒了地上,以手肘着地,勉强护住了脸,但膝盖和脚踝都传来麻滋滋的痛意。

他抬头一看,自己竟是挤错方向了,辛辛苦苦半日,却拱到了最外头。

他拍拍身上沾的灰,这是卢闰闰头一回独自做宴席挣的工钱,买了绸做成衣裳孝敬他这个爹的。

衣裳还是簇新的,襕衫垂坠着,顺滑柔软,纵然沾了灰也很好拍散。

他如今,也是做爹的人了。

做爹的怎么能不为女儿的终身大事拼尽全力?

他深吸一口气,忘却膝上的疼,手一握,蓄足力,目光坚定,大喊一声,重新挤进人堆。

哼,想他也是诸科出身,挤过东华门看榜文的!

在他的奋力之下,果然成功挤了进去,眼瞅着离榜文愈发近,就在他凝神仔细望去之际,最前面的人群里忽然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奋力地喊着他:“卢举!卢举!姓王,姓王的中了,快去寻他!”

几人私下里约好,谁先看见榜文,不能喊出全名,免得叫人心生警惕,只要喊名就行,横竖三个人都不同姓。

卢举听见了,他赶紧掉过头在人群里左右扫视,试图找出姓王的那位不知是诸科及第,还是诸科出身的人。

然而,挤进来难,挤出去又何尝容易。

卢举在人群里艰难挪动,努力辨认面孔,但几百张脸在眼前,若非长得极丑或极俊,如何好认出来?

但许是上天眷顾,还真叫卢举看见了。

他竭尽全力想挪过去,但却像落在海浪里一样,被挤得一起一伏,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