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台湾民主国内渡官绅(第6/15页)
与易家世交的义宁陈氏父子(宝箴、三立),虽未直接参与台湾民主建国,却与乙未、庚子两事关系密切。甲午战事起,陈宝箴为直隶布政使,与李鸿藻、翁同龢等擘画战守,痛斥李鸿章弄权误国,后来甚至以辞官抵制李回任直隶总督。陈三立不仅电请诛李鸿章,以申中国之愤,还因前此随侍其父于湖北布政使任所而羁留武昌,与谋援台之事。他与易顺鼎函电联系,鼓动江鄂两帅支持台湾抗战。其函云:“实甫竟至台南,与刘永福有患难相守之约,日前以请援事至金陵,书告二刘。”“实甫昨来电,台事已不可为矣。电云彰(化)复失,安平危,刘(永福)誓入内山。饿死不救,无天理。救无法,因督壮民速举,国[图?]掣敌解围。兄念急需代求两帅云云。所谓两帅者,更有何法?虽有十包胥,安用耶?已电速还。”[62]
陈氏父子的异人性格不久在民间亦有反响。据陈三立子陈寅恪自述:“当戊戌时,湘人反对新政者,谣喙百端,谓先祖将起兵,以烧贡院为号,自称湘南王。寓南昌时,后有人遗先君以刘伯温烧饼歌抄本一册,以其中有‘中有异人自楚归’句,及‘六一人不识,山水倒相逢’暗藏‘三立’二字语。”[63]戊戌政变之际,发起学战会的黄萼“与某谋曰:‘如此圣主,虽尧舜曷过是哉?’时义宁陈公抚于湘,二人遂联名请其割据湖南以勤王,不奉诏。陈公不纳,亦不之拒,乃与湘中顽固党大相攻击”[64]。其时被清廷密旨捕拿的文廷式正在长沙,陈宝箴“既探知密旨,以三百金赠文丈,属其速赴上海”。然后再发令长沙县缉捕,不获。[65]陈宝箴还命地方官让文乘坐官船,送至汉口,使其幸免于难。[66]
庚子陈宝箴之名固为自立军所借重,陈三立也参与了长江流域的勤王运动。1900年7月9日,他函告梁鼎芬:
窃意方今国脉民命,实悬于刘、张二督之举措(刘已矣,犹冀张唱而刘可和也),顾虑徘徊,稍纵即逝。……顷者:陶观察之说词,龙大令之书牍,伏希商及雪澄,斟酌扩充,竭令赞助。且由张以劫刘,以冀起死于万一。精卫之填,杜鹃之血,尽于此纸,不复有云。
陶观察,即陶森甲;龙大令,即龙泽厚;雪澄,王秉恩字,四川华阳人,张之洞在蜀所取士,久居张幕,民国为著名藏书家。此函当为陈三立等欲使梁鼎芬商筹王秉恩,谋通款曲于张之洞,由张之洞劫持刘坤一,主持勤王大业。[67]陈三立、陶森甲、龙泽厚等后来均加入了中国议会,这封写给梁鼎芬的密函,作为国会“借资鄂帅”之策的一部分,还不足以显示其政治态度的全貌。
甲午战后,台湾民主国内渡官绅明显受到排挤。早在内渡之初,张之洞就接连致电内渡官绅聚集的厦门,一告易顺鼎“务速行,万勿在厦停留,致生枝节。谣言不可不防,事已至此,于大局无益有损。若再不行,只好奏明矣”。一告杨提台,“闻有俞主事明震在厦,其人不甚老成,恐久留在厦,多言好事,致生枝节,关系非轻,万一有谣言传播,俞主事难当重咎”[68]。民主国之事,虽然事先得到张之洞和总署的同意默许,实行时却多少超越了清廷所能容忍的界限,内渡各员因此受到追究,“有劾唐薇卿者,事连敬如,已派黄公度密查矣”[69]。此事后来虽然不了了之,可是民主国官员从此不得任用。宦途失意,无疑会迫使他们积极求变,或者附和革新派的言行。而他们对腐败朝廷的不满,则从根本上制约其趋新求变的意向。
后人分析台湾民主国的政治取向时,从维护统一的立场出发,强调官绅们的忠清意识,而多少忽略了他们对清廷的怨恨离异倾向。在台湾民主国官绅看来,宁可违抗朝廷旨意,也要力求保全社稷。中枢与地方的从属关系,不能压抑君权与民意的对立。而这正是他们后来主动附和庚子维新势力的重要原因。交织成离异意向的因素,一是西方近代民主意识,二是中国传统民本观念。
亲历台事的洪弃父在所著《台湾战纪》(1906年排印本)中破头就说:“自古国之将亡必先弃民,弃民者民亦弃之。”[70]此言虽系事后所发,却可视为当时隐情的表露。台湾绅民以国际公法第286章“割地须问居民能顺从与否”以及“民不服某国,可自立民主”[71]作为废约依据,应与熟悉西洋律法的陈季同等人有关。而立国采用民主制,设总统、议院,一方面固然是为了避免名分上与清王朝相冲突,另一方面,则显然受主权在民观念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