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潜龙勿用:襁褓中的革命文艺(第10/11页)

莫斯科的雪花白,

莫斯科的旗帜红,

旗帜如鲜艳浓醉的朝霞,

雪花把莫斯科装成为水晶宫。

我卧在朝霞中,

我漫游在水晶宫里,

我要歌就高歌,

我要梦就长梦。

在瞿秋白散文笔下那般寒冷、贫困的莫斯科,到了蒋光慈的诗笔下却是这般奇幻醉人,可以任意高歌长梦。诗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投入自我的那个“他在”,于是便把心灵奉上了祭坛:

十月革命,

如大炮一般,

轰冬一声,

吓倒了野狼恶虎,

惊慌了牛鬼蛇神。

十月革命,

又如通天火柱一般,

后面燃烧着过去的残物,

前面照耀着将来的新途径。

哎!十月革命,

我将我的心灵贡献给你罢,

人类因你出世而重生。

这是一个造世的神话。革命是对历史的重新编码和书写,在苏俄已经写罢了第一章,而在中国,时间还刚刚开始,人们刚刚学会用公元来记时,用进化论来看待过去、现在和将来。人之所以区别于一切动物,在于他离神最近,在于他拥有神话。旧的神话读厌了、读烂了,不能支撑精神和行动了,便需要新的神话。革命就是旧神话的回收站、新神话的加工厂。每一次革命,都伴随着神话的更新。对神话的亵渎,便是对某一些人精神支柱的褒读,从这个意义上说,革命才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新梦》之后,蒋光慈又出版了诗集《哀中国》,在同名的一诗中写道:

满国中外邦的旗帜乱飞扬。

满国中外人的气焰好猖狂!

旅顺大连不是中国人的土地么?

可是久已做了外国人的军港法国花园不是中国人的土地么?

可是不准穿中服的人们游逛。

哎哟!中国人是奴隶啊!

为什么这般地自甘屈服?

为什么这般地萎靡颓唐?

现实的中国与仙境般的赤都相比,革命的必要性和可能性便都产生了。如果仅从物质生活表层看,北京并不比莫斯科穷,上海肯定比彼得堡富。但是苏俄是一个井然有序的“组织”,而中国是一盘散沙;苏俄是独立自主的战士,而中国是仰人鼻息的奴仆;苏俄在没有面包的日子也可以唱着《国际歌》坚持过去,而中国却是在血泪交流中吞咽着残羹剩饭。所以,俄国是榜样,俄国是道路,中国的知识阶级就这样为民族画好了行军图。在“五卅”流血周年纪念日,蒋光慈写了《血祭》一诗:

顶好敌人以机关枪打来,我们也以机关枪打去!

我们的自由,解放,正义,在与敌人斗争里。倘若我们还讲什么和平,守什么秩序,可怜的弱者呵,我们将永远地——永远地做奴隶!

曾有一种“启蒙/救亡”论来解释百年来的中国历史进程。中国人首要的是不做奴隶,因此革命的首要任务迅速指向了救亡,指向了国家独立。反对这一方向的政治军事集团不可避免地遭到了失败。但是将亡与启蒙对立起来,似乎根据欠足。没有一定程度的启蒙,亡也是救不了的。救亡本身也是一种启蒙,而且为启蒙创造了更为方便有利的条件。看一看早期的革命文学,不都是在启蒙么?难道只有吟唱“天上的市街”、“雪花的快乐”、“自己的园地”,才是启蒙么?实事求是地评价,早期中国共产党人在启蒙方面做了最脚踏实地的工作。1921年1月,北京共产主义小组派邓中夏创办长辛店劳动补习学校;上海共产主义小组在沙渡组织劳工半日学校;1921年8月,毛泽东创办自修大学;这些都是启蒙活动。早期革命文学的提倡和实践本身,也是一种启蒙的宗旨在指导。人们一般觉得革命文学的“艺术性”有些简单粗糙,那正是启蒙机制所发挥作用的结果。蒋光慈在《鸭绿江上》自序诗中写道:

从今后这美妙的音乐让别人去细听,

这美妙的诗章让别人去写我可不问,

我只是一个粗暴的抱不平的歌者,

我但愿立在十字街头呼号以终生!

朋友们,请别再称我为诗人!

我是助你们为光明而奋斗的鼓号,

当你们得意凯旋的时候,

我的责任也就算尽了……

这可以叫做“革命的启蒙”倘没有革命,德先生和赛先生在这个国度里的传播远没有后来的那般快,文盲扫除得远没有后来那样多,套用一位伟人的话说:革命是宣言书,革命是宣传队,革命是播种机。有了革命,才谈得上救亡、启蒙,才谈得上文学、艺术。现代中国的革命文学在几十年后蔚成大观,成为中国文学的主流,成为世界艺术的奇葩,成为一切现代派、后现代派大师望尘莫及的精品,原因在于革命从骨子里来说就是最“现代”的、最“复调”的、最“陌生化”的,它为世世代代的艺术家提供了从题材到形式的取之不尽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