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会政治的青年(第5/20页)

1621年,国会不仅把攻击王室垄断企业作为自己的主要议事日程,而且产生了两个最可怕的领袖——1628年《权利请愿书》(The Petition of Right)的灵魂、普通法体系(Common Law System)的万世师表爱德华·柯克爵士和资深的国会领袖皮姆(John Pym)。他们的作用就是总结出一套辉格史观和宪制理论,使利益之争转化为原则之争,财政危机升级为宪法危机。1621年11月,国王受够了爱德华·柯克爵士和毫无结果的争论,决心解散国会。1622年1月,威尼斯大使报告,詹姆斯一世扬言,他再也不愿意跟国会打交道了[111]。然而,欧洲的外交形势不允许他履行诺言。1624年亲王国会(The Prince Parliament)召开,他不得不再次面对万恶的柯克和皮姆。尽管国王和他的主要顾问白金汉公爵希望战争威胁会使英格兰各阶级团结起来,但柯克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大宪章》与自由,皮姆永远不会忘记他的财产与契约。查理一朝的土地财政每况愈下。国王的大宗收益来自王室地产,但经过前朝的挥霍,大部分均已抵押出去,查理的地产收入不过25 000镑,不及父王三分之一。17世纪20年代末,战争再起,查理一世不得不再次出售价值650 000镑的土地,大部分用于偿还伦敦市的贷款。1639年,他将王冠抵押给伦敦市。等到1649年内战结束,胜利的国会出售王室残余地产,仅存2 000 000镑。这个数字仅仅是后来复辟王朝一年的收入,扣除管理开支至多可以产生20 000镑年租,考虑到美洲金银入口以来物价至少上升了四倍,王室从土地上可能得到的岁入还不如蔷薇战争结束时的!

已经卖掉的地产不可能收回,王室只有从别的途径开源。除了继续典卖土地,仅存的办法不外乎鬻卖官爵、鬻卖垄断权、非法征税和强迫借款。后三者最终将王朝推上了毁灭之路。

鬻卖官爵在后世看来是出卖公共权力的不可饶恕行为,在当时却是较少引起争议和反对的措施。因为封建体系根本没有公共事务的概念,半封建、半绝对主义的斯图亚特王朝又没有机会创造自己的典章制度,宫廷(Court)与(国会宣称由自己体现的)国家(Country)并不是一回事。从当时的观念看起来,鬻卖官爵不过是宫廷与有产者(Property)的私人交易,宫廷出售自己发明创造出来的爵位,至少比出售从教会没收的土地更有正当性。“封建诸法规”(The Feudal Regulations)的维护者(包括普通法家)担心的并不是宫廷鬻卖官爵,而是宫廷收钱后又赖账,后者才是侵犯“财产和契约”(Property and Contract)的不可饶恕行为。法国的绝对君主经常有这样的无赖行为,斯图亚特王朝反而颇有信用——自然这也是詹姆斯一世父子力量不足的体现,反证英格兰绝对君主制发育不全。

詹姆斯一世创立了从男爵(Baronet)头衔,卖爵得款100 000镑。贵族和官职也在出售之列。虔诚有德的查理一世在白金汉公爵遇刺后废除了鬻爵制,结果使自己的处境更加困难。长期国会和光荣革命废除了斯图亚特王朝绝大多数政治措施和财政措施,唯独保留了鬻卖官爵,一直延续到19世纪末叶。这种做法与国会尊重“财产和契约”的原则完全一致——双方买卖的官爵是自愿交易所产生的私有财产权,并非武断或强制,并不违反当时人理解的自由主义。

鬻卖官爵只是财政上的游击战,鬻卖垄断权才是王室收入的大宗。如果能妥善加以整理,垄断权可以发展为一种类似桑弘羊、王莽和王安石的国家统制经济体系,使王室事实上获得对全体居民的消费无限度征收间接税的权力,自然也要付出民间工商业永远无法超出原始水平的代价。查理一世不屑于零星的收益,他可以理解的雄心壮志是效法法兰西,将王室从国会永无止境的财政压迫之下解放出来。

1626年查理一世计划与法国公主亨丽埃塔联姻,代价是帮助法国镇压拉罗谢尔的新教徒,保证英国天主教徒的自由。国王在战争中召开国会,他只想得到拨款,然而下院在其领袖约翰·艾略特(John Eliot)领导下宣布如果不能弹劾白金汉公爵,绝不通过拨款。对于王室,这是一个不祥之兆。下院以前只关心涉及自身的财政问题,自从弹劾培根以来,开始干预王室人事任免,现在则干脆认为国王以下的重臣理应服从国会的意志。这是大变革的先声。查理一世解散国会,不但没有获得任何拨款,连关税(磅税和吨税)也没有提供。但是国王不经国会同意自行征收磅税和吨税,并强迫借款。拒绝出钱的人被送上(王室)法庭,导致了五骑士案(达尼尔案)。五骑士案是《权利请愿书》的导火索。1628年国会是内战的预演,双方已经进入自说自话的阶段,国王引用《圣经》,坚定地论证自行征税的合法性与必要性,国会引用《大宪章》和封建成例,宣布磅税和吨税非法,否定国王收税的手段,同时公然鼓励商人抗税。事实上,双方说话的目的已经不是说服对方,而是向公众论证自己下一步采取极端行动的合理性。1629年,查理解散最后一届他自愿召开的国会,开始长达十一年的无国会统治(Personal Rule)。这段时间里,他可以不受牵制,实现自己的财政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