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咒(第4/6页)

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我们要从一个又一个房间退出,从中心开始的崩塌追赶我们就像海浪漫过头顶。在我们身后左右,一切都变得异常脆弱,像琉璃或融雪般碎裂,崩塌,消融,正如它曾经的无比坚固,无法摧毁。磨指顾不得主仆之礼,背起我,朝着没有崩塌的地方奔去,许多碎屑,灰尘和破碎的什物在我们周围飞舞。我第一次领略磨指的快速,他飞一样的动作形成了另一个空间,使我们与周围的溃烂隔离。他太快了,以至于我看到屋子的碎片飘浮在空中,缓慢地从身后扑来。穿过这一片破碎崩溃的地方我来不及恐惧,我摸了摸抱在怀里的灵书,发现灵书不翼而飞。难道我在某个瞬间失手落下了它?我茫然四顾,在比一秒钟还要短暂的时间里瞥见,一个身穿龙袍的人从我的双臂间夺过书,又在我后背上猛推一把,我立即想到,他是影子皇帝。我和影子皇帝,我们向相反的方向扑去,我被推出迷宫最后一道木门,影子皇帝则向那些碎片,那不断崩溃的中心跌去,他和灵物被纷纷扬扬的碎片遮蔽,了无踪迹。

周围除了迷宫的碎片,尘土,还是碎片与尘土。

这是灵物追求的永恒吗?

这是另一种永恒。

我们走出毓庆宫,发现毓庆宫老得像一座好几百年后的建筑。建筑上朱红的油漆已经脱落,合玺彩绘剥离失色,木椽子里爬满蛀虫,窗户暗淡,毓庆宫,里里外外暗灰无光。毓庆宫并未如迷宫般粉碎塌陷,而似一下子来到百年之后。我第一次从迷宫出来后看见的,便是眼前的这幅景象。

当死水像迷宫的碎片一股脑涌来之际,正是皇帝和黑萨满最危险的时刻。我们从碎片中逃离,裹挟着皇帝和黑萨满的万丈死水也正迅速颓落。皇帝和黑萨满,险些窒息而亡。他们大口喘息着,望着华盖下的太后和坐在宝座里的大公主。李莲英之梦蜷缩在太后身后。

当摩罗花褪尽,邪灵无法兴风作浪时,还会有何种魔力可以施展?

邪灵失去了咒语,现在是形只影单的孤魂。

皇帝和黑萨满用剑指着太后和公主。因这一剑,皇帝便犯下了大逆不道的重罪。

我和磨指赶来,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我们还看见,连同太后衣服上的摩罗花,曾经无比耀眼艳丽辉煌的刺绣和缂丝,都失去光泽,枯萎凋零。

衣服上的光芒褪去后,留下的,是一张衰老的脸。一张六十三岁的妇人的脸。这张脸很陌生,谁也没见过,可我们都知道,她是谁。太后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看同样衰老的手,那双手平日里保养得很好,皮肤完美无瑕,然而忽然间已骨瘦如柴,手背上布满了皱纹和褐色的斑点。褪尽色彩和花朵的礼服,像被水打湿般贴在她身上,无比怪异,每一个图案,花朵、昆虫、飞鸟,都萎缩,软泥般扭结,失去生气。以前,她身上的每朵花、每只蝴蝶,都能张合舞动,没有人不为之心醉神迷,心生敬畏。如今一切的美和令人畏惧的光与色都不复存在,她一向苗条的身材骤然臃肿而呈颓势。太后发出了我们从未听过的一声悲鸣。似哭泣又似嚎叫,总之不似人声,而是野兽般的嘶鸣。她无法容忍肉体的腐朽,也无法容忍在我们面前暴露真实面容。她就是当年的兰贵人,在圆明园的大火烧起来之前的女人,四十年后,这个女人呜咽着。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我的?”

她并不期待回答。她用袖子遮住了脸。

“把它还给我。”

她无力地说。她要的,是摩罗花。

摩罗花令太后精神矍铄,青春永驻,当太后身上的摩罗花枯萎凋谢,意味着咒语已经消解,邪灵随摩罗花从太后身上退出,太后身上所有超乎常人的魔力都消散了。

邪灵回到了尸衣里。

这是邪灵终归不肯释放大公主之梦的原因。邪灵,布西亚玛拉的裹尸布附着在大公主身上,依着她的处女之身,囚禁着她的少女之梦,竟也是大公主得以活到今天的理由。终究,大公主无法脱离被当作人质的一生。

那是一件用摩罗丝线编织的尸衣,因梦的滋养,并未随摩罗花的衰败而衰败,它镂空的纹理,像一个精致而不断收紧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