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第6/6页)
这一会儿她在做什么?换上睡衣了吗?睡衣什么样子?一定不像邻居们倒尿罐,或到路口买早点穿的那些,无形无态,被无形无态的主人们穿成衣服里的老油条。她的睡衣是什么样的?她穿睡衣的样子一定更美。
他拿起手机,按下三个数字:530。它们的手机语言是:我想你。
没有回复。他刷了牙,洗了脸,又洗了脚,换上他睡觉穿的旧球衣,母亲在上面缝补过多次。他动作磨蹭,而心情焦急,就像在等一辆该来却老不来的火车。他发出那样的信息,分明是把今夜的睡眠发到对方那端了,他能不能有一点安眠的希望,要看对方怎样回复。万一那三个数字的信息一去不返,他这一夜就将“数声和月到帘栊”。手机却躺在只有两条腿的桌上,比他的主人先进入了睡眠。他睁着两只眼,失眠让他不止一次感觉,人的一辈子真长。
不知过了多久,短信来了,说:“对不起,一直在备课。乖乖睡,明天还有外语课呢。”
她知道英文是他的弱项,因而提前替他摩拳擦掌。
这不是他等的回复,不完全是。他又按下几个数字:880。手机语言:抱抱你。一秒钟都不敢犹豫,靠的就是不假思索,听从激情,一旦犹豫他就有可能失去激情带来的惯性。信息的关键成分是动词,而那个动作本身是激情和冲动的。他将信息发送出去。他自己也被那条信息吓坏了。
过了一年多了,他已经过了火葬的熔炉,那不可熔的一部分生命化作青烟,飘荡在大气中。一年多前的一条条激情信息仍在飘游,无所归依,仍在寻找最对应、最贴切的回复。它们不会消失,就像现在永远十八岁的他一样,只是进入了另一种存活形式。空中飘游的信息密密麻麻,谁都找不到完全对应的回复。难道人间的爱不亦如此?从来找不到一份完全对等的,对等的深,对等的美,爱和爱总是有些错位地存在,施与者和受于者从来感受的不是完全相同的爱。
他还感知到无数新的信息从人间诞生,飞舞相撞,活泼如无形的小咬、蠓虫,它们今夜尤其密集,奔走相告着一个惊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