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第4/6页)
“又在失眠了?”
不知为什么,他点点头。
“你看嘛,就是没有巩固住嘛!”
他犹豫一下,又点点头。他的眼睛此刻看着地面。丁老师伸手把他的下巴轻轻一抬,原先只是怀疑他眼里有泪,现在证实了。
她说下午下了自习等着他,她带他去军队医院。
“你这个孩子,不听老人言!”她笑着。在早晨的光线里看,她过分细腻的皮肤质感真好,皱纹也好,让他想到绢绸,那种太细太薄而轻易起皱的绢绸。
上自习的时候,他给她发了短信息,告诉她他已经决定不再去针灸。下了自习,抬头一看,丁老师已经等在那里。
她手指上玩着飞度的车钥匙说:“走吧?”
“不去了。”
“跟医生都约好了。”
“……不去。”
“为什么?就算要坚持到明年高考,也没有多久了嘛。还有一年。一年有觉睡,大不一样啊!”
他只好跟着她走。走到楼下,她看他又是有口难言的样子,轻声告诉他:“别担心钱,钱不是问题,我来付诊费就是了。”
“那怎么行?”他急得脸都烫了。
“将来挣大钱了再还给丁老师嘛!”她笑起来,“丁老师现在是投资哦,不准我投资呀?”她笑得鱼尾纹欢游。她有时是个不成熟的丁老师,比如此刻。那种不成熟让他好舒服。
没错,赚大钱。比他更高大魁伟的父亲一辈子赚小钱,这是他无法跟父亲有一句共同语言的原始理由。如今父亲连小钱都赚不上了,高高大大地坐在麻将桌边,英雄人物一样神气活现,几毛钱输几毛钱赢,就是他的悲与喜。他跟着丁老师走向停车场的路上,心里恶狠狠地想着赚大钱。赚大钱,是为了丁老师的预言成真,为了她对他的高期望值不落空。还为了什么?还为了让自己够格爱丁老师,或者,够格被丁老师爱。
太奇妙了!那一次针灸,他认定反正是无效,却又大睡一场,还大梦一场。梦到丁老师就在他床边,保卫他的睡眠。他在梦里对自己说,假装的酣睡千万不要被丁老师识破呀,否则她该多提不起劲儿,保卫了一场虚假睡眠。
然后就又恢复了每周一次的治疗。丁老师每周三或周四开车带他旅游二十多公里,度一次他们两人的假期,他们两人的蜜月。治疗结束,他们总是一块儿吃晚饭,往往到丁老师父母家去吃,偶尔也在餐馆里吃。当然他们选的都是比学校食堂贵不了多少的快餐。有时候丁老师让他点菜。他点完菜,她就乜斜眼,瞅着他,明白他为她抠门。而在丁老师父母家,他会自在些,毕竟没让丁老师破费太多。他喜欢丁老师的父母,像楼里的邻居那样把丁老师的父亲叫成“老丁老师”,这样来区别丁佳心这个“小丁老师”。
那晚他回到家里,父亲在简易平房最里头的一家打牌,他经过那里时听见父亲粗话满口地跟人笑闹。他家在那排简易平房的中间,前面围出一小圈铁栅栏,算是个前院,院子里种满蔬菜。铁栅栏是父亲把工厂的铁围栏用电锯割下来,给自家安装的,工厂关了门,几天内就被全厂下岗工人拆整为零。推开铁栅栏的门,就从窗口看到母亲坐在十四英寸的电视机前,脸几乎凑到屏幕上。他跟母亲说了多少次,音量开大开小不会影响电费多少的。他一推开门就跟母亲嚷嚷说愚昧啊愚昧,不省电净费耳朵了!但母亲以她的信念坚持把电视音量开到最低,笑着说即便不省电也省电视机,电视机的喇叭也跟人一样,扯起喉咙喊早晚喊破。他无话可说,懒散地把手一摆走开了,意思是:随便吧,爱怎么怎么吧。母亲是父亲从农村老家娶来的,父亲下岗之前在厂里做过临时工。她读过村里的小学,只读到二年级,对她来说,高中生儿子的学问已经多得一家人都受用不尽。他们住房旁边,就是一个高档小区,里面有四个保姆介绍所,她常常到介绍所去找一份事由,看护瘫子,带狗遛弯,或者照顾痴呆老人。干到老人死了,或瘫子把她累坏了,抑或狗的雇主太不把她当人骂了,她就会辞工回家歇着,直到因为儿子再次看上一个新手机,或者一套新衣,或者学校组织一次旅行,她再去高档小区的介绍所,申请一份同样的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