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第5/6页)

等他进了自己的小屋,母亲走进来,脚步轻轻的,带一种知趣。母亲进城十九年了,仍然有种乡下人的自觉,进的是城里人的城嘛。母亲在叫他了,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对母亲他是爱的,但不知怎么去爱。他也深知母亲爱他,也是越来越不知该怎样爱。两人都越爱越风马牛不相及。他对父亲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可怜、鄙夷父亲。假如说他对父亲的爱里一半是正面一半是负面,那么正面的一半就是怜悯,负面的一半即是鄙夷。母亲问他吃过饭没有,给他留的晚饭还在锅里。他家的燃料是前几个时代的沿袭,仍然是自制煤块。他说吃过了。母亲问他真吃过了?他说真吃过了。母亲又问,吃饱了没有?他说吃饱了。母亲等了一会儿说,没吃饱再给你热点吃。他爆发地说,吃饱了!这一连串关于吃饭的话可以翻译成:儿子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非常非常爱你。她不会说,你天不亮就出门上学去了,天黑尽才回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告诉我学校发生了什么,你离家十几个小时过得如何?所有的疼和爱,一整天的挂念,最后就被三句关于吃饭的句子凝练提纯了。儿子把书包重重地搁在书桌上,这屋小得书桌只允许长两条腿,另外两条腿是借床的,桌面直接被钉在床栏侧边。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又一本书,母亲知道这是在催她离开。她总得说点什么,心里那么多疼爱总得给个出路。

“你那天跟我说,班里好多同学都请辅导,家长给请的,我听你说,英文要有人给辅导一下就好了……”她用一个动作结束了话语。那动作将一叠大小不等的钞票放在他面前。

“我不要。”他说,把仍然温热的钞票向旁边一推,“课外辅导老师一小时多少钱你知道吗?”

“人家能请,妈也能给你请!”

他知道母亲又去隔壁的高档小区挣辛苦屈辱钱去了。小区的富女人好不容易熬到可以欺负穷女人的份上,一点优势都不肯浪费。

“我真不要!”

母亲看着他,想知道为什么。

“我不需要辅导老师。英文我能自己补,找辅导老师干什么?不需要!”

母亲看着脾气都上来的儿子。因为他们的穷日子里常常短缺这个短缺那个,所以她绝不能让儿子发生任何短缺。似乎请家教课外辅导也是一种奢侈,别人家孩子能奢侈得起,她咬牙也要让自己儿子奢侈。

“你不要担心钱。这点钱我是偷偷存的,你爸不知道……”

“我没有担心钱!”他当然担心钱。

母亲没法了,从那卷钞票上剥皮一样剥下一张来,私密地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就买双鞋,你那双运动鞋都穿乌了,刷不出来了。”

他不拿钱母亲是不会走的。似乎是给母亲很大面子,他把钱拿过来,塞进书包。母亲马上又急了:“放好!不要丢了!”她亲自动手,把那张一百元放进书包的内袋。

母亲出去半天了,他捧着书,一页也没翻。丁老师,丁老师,丁老师……他突然不知道什么是丁老师了,丁老师是个什么概念?是个什么意义?丁老师就是个样样对劲,爱得对劲、关怀得对劲的人,一个女人。为什么其他人爱也好,关怀也好,都那么不对劲呢?连母亲的爱都令他尴尬,连杨晴的关怀都让他挑三拣四地接受——要其中一部分,可又不把其余部分退还给她。要是没有丁老师做对比,杨晴那份感觉是温暖的、可心的,可以向爱情转化的,一有了丁老师,不,有了这个叫丁佳心的三十六岁女人,杨晴的关爱也显得太毛躁,可取的少,可舍的多。丁老师,丁老师,丁老师……那敞开的领口里一边一个高高耸起的锁骨,下面那一汪深洼……一张猫类的短脸,鼓额下一个小鼻子,相距颇远的大眼,肤色发黄,永远的披肩发,南北方兼具的女子特色,都在丁老师那儿强调了。那样的美谁能像他一样领略?

手机在桌面上吱吱叫得蠢蠢欲动,像只大甲虫,被弄翻了个,脊背着地肚子朝天,吱吱地挣扎想翻过身来。一则短消息降临在大甲虫身上。手机号他烂熟于心,丁老师的短信让手机都活了。

“今晚感觉怎样?针灸效果如何?但愿你睡得像只小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