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上 雪飘飘(第29/34页)

王秉益的卧房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22

一连几天,唐镇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唐镇的普通百姓渐渐放松了对陈烂头的警惕,他们期待的正月十五终于在鞭炮声中来临,唐镇人真正期待的是乡绅王秉顺承诺的请戏班来唱大戏。王秉顺并没有食言,在正月初四的傍晚,戏班子就进入了唐镇,并且连夜在镇东头的土地庙外面搭起了戏台。连续几天的天晴,气温渐渐的回暖,积雪也已经溶化干净,人们在微暖的风中感觉到了早春的气息。

23

民国三十六年农历正月十五,清晨。淡蓝色的炊烟从唐镇人家高高矮矮的烟窗中袅袅升起,缓缓地融入瓦蓝的天空。这个晴天是唐镇人梦寐以求的,谁也不希望在元宵节这天看大戏时淋雨。

三癞子迷迷糊糊地醒来,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他摸到了一个冰冷的身体。这个冰冷的身体异常的平静,三癞子松了口气。那是胡二嫂的身体,三癞子听到了她平和的鼾声。三癞子在梦中看到因为疯病发作被他捆绑的胡二嫂挣脱了绳索,冲出了家门,消失在黑暗之中,他追出去,怎么也找不到胡二嫂了……三癞子自从那个夜晚发现烧掉的画像都回到画店离开后,每个晚上都住在胡二嫂家里,并且和她睡在同一张眠床上。胡二嫂只要发病,他就会把她捆起来。三癞子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解开了胡二嫂身上的绳索,胡二嫂睡得很死,三癞子把绳索从她身上抽出来后,她也没有醒来。

胡二嫂的脸像一张惨白的纸。

胡二嫂虽然是个疯婆子,不像正常人那样有敏感清醒的思维,但三癞子和她在一起还是有一种安全感,自从住在胡二嫂家里后,三癞子才明白,为什么男人女人要结婚,要在一起生活,并不完全是因为需要猪狗一般的交配。三癞子没有把胡二嫂当成老婆,或者别的什么,他就是觉得和她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塌实和安慰。他不需要胡二嫂和他干什么床第之间的事情,也不需要胡二嫂用语言和他交流,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足够了。

三癞子不知道自己和胡二嫂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能够维持多久,有一天就过一天了,他对未来没有什么期待,他从来就没有认为自己是个有未来的人。

三癞子下了床,走到厨房里,准备给胡二嫂做早饭。

他刚刚往灶膛里塞进柴禾,就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三癞子——”

“三癞子——”

那叫唤声十分微弱,听不出是谁在叫他,也不清楚叫他的人是男是女。

是不是胡二嫂在叫他?胡二嫂饥饿的时候,会发出低声的呻吟。

三癞子来不及点燃灶膛里的柴禾,就走就了胡二嫂的卧房。胡二嫂还在沉睡,他还是可以听到胡二嫂轻微的鼾声。

“三癞子——”

“三癞子——”

那叫声还在继续。三癞子突然想起了那个白衣女人,难道是她的召唤?多日来,她没有出现,他期待她出现,又害怕她出现。此时,白衣女人在何处?三癞子浑身突然打了个寒噤,中邪了一般朝大门走去。三癞子打开了胡二嫂的家门,一股新鲜的空气涌进来。三癞子走出胡二嫂的家门,某些早起的人们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三癞子从来都不会在意唐镇人的任何含意的目光,他在辨认着那叫声来自何方。

三癞子朝画店走了过去。

叫唤声难道是从画店里传出来的?

三癞子此时显得十分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打开了画店的门,径直走了进去,然后把画店的门关上了。

三癞子发现墙上挂着的还是宋柯给他画的那幅有颜色的画像。

他在那幅画像底下呆立了一会,然后朝楼梯走去,阁楼里的确传来细微的叫唤声……

24

天亮之后,猪牯没有马上回家睡觉,尽管他已经疲惫不堪,真想就地倒头便睡,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连在他家住着的冯如月也没有太多的时间接触,让他的心里总是猫抓般难受。不知从那里飞来了一只通体乌黑的死鬼鸟,停在镇公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头怪叫。死鬼鸟是不祥之物,传说它在谁家的屋顶鸣叫,谁家就会死人。猪牯听到死鬼鸟的叫声,心里十分恐慌,堂叔王秉顺和他说过,正月十五是个好日子,所以才请了戏班来唐镇唱大戏。在这个好日子里,死鬼鸟在镇公所院子里的枣树上怪叫,会有什么不祥的预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