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信封(第32/141页)

城市死气沉沉。台阶上面那棵婆娑的小树提醒我们说,藏匿是没有用的。到处都有证人,到处都有替代。奥列斯特同志手下的那些同志,他们的手可以触及任何一个角落。他们无形的网络甚至已经渗透到了此处,连我们在这张床上得到的那种非法的快乐也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伊里娜趴在床边,伸手拿过那盒香烟。她点燃了一支,然后把那个小孩子用的小枕头放在自己的脑袋下面。她修长、几近透明的手指捏挤着香烟,直到触及正在燃烧的那一端。“他在我身上找到了一种疗法,一个梦想,一种依恋——波佩斯库同志就是这样说的。他做好了准备,只要我喜欢,他可以任由我使唤。他自己是一个暴君——喜怒无常,有极强的占有欲。他没帮上我什么忙,真的,没有。或者说,他只给了我一个分支机构。这是他自己的一个小王国,是共和国无数个大小王国中的一个。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啊!那个协会!一个地下的协会,一个还没有发展完善的协会,一个暗藏玄机的协会。那个聋哑人的协会!假如我不了解内情,表面上看,那可能只是一个平常的公司。但是,在它的后面,在它的下面,在它的上面,有一个四通八达的网状系统。这个系统代表了一切。公司,目标,结构——这些都不重要,甚至在这样一个奇怪的公司里,也是如此。重要的是它和整个体系之间的联系。这恰好证明了一个事实:奥列斯特·波佩斯库同志实际上比他公开的职位更加重要;这个公司跟它自己的奇特简介相距甚远,实际上,它更加狡诈。我没有逃离这种残酷的考验,相反,我留下来了,我希望能够尽早看到自己的毁灭。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究竟能够吞下多大剂量的毒药。”

她完全沉醉在噩梦之中,但表面上却依然平静,仿佛台词和角色经历了数次的排演,她此刻已经不需要别人的参与了。

“实际上,他甚至想和他老婆离婚。那个怪异的组织中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但是,我的家人知道。后来,我父亲给了我一样最后的武器。他们俩很熟——因此,我有权利拒绝他。我有了一个貌似可行的计划,换句话说,我给了他一个惊讶。我跟他说,不管是否合法,我都不同意‘永远’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年龄的差别,也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他。当然,这些都是重要的原因,但是,在我们玄机重重的小游戏中,这些都有可能被忽视。不,我想要说明的是,我听说了他在战争期间所从事的勾当。这一切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没有出乎我的意料,但又超出了我的意料。他感到震惊,他知道我是通过何种渠道了解到这一天大的秘密!处在囚禁中的人,在装出一副与时俱进的模样之前,他已经开始了另一个行动——把自己的命运和那个只为自己考虑的人捆绑在一起。替身,就像面包的替代品,衣服的替代品,或是书本的替代品一样,绝不是今天或是昨天才有的新生事物。”

她不抽烟了。矛盾的是,她的激动情绪也平息了。这种极度的情感并非源于她对往事的追忆——不是。仿佛那种莫名的恐慌,那种挥之不去的巨大恐慌,在她的叙述中渐渐消失了。隐藏在她心底的那份脆弱始终遭遇到一种威胁,这种威胁至今仍然存在,这种威胁究竟是什么,她说不清楚;然而,一旦这种威胁有了具体的内容,它似乎更加容易对付了。

好比现实,无论显得有多么可怕,比起你想象中的恐惧,你预料中的恐惧,要更加温和,更加容易解决。

“在集中营,因为他们都是战俘——反苏战争中的战俘——每天他们可以得到一片涂抹着两小块果酱的面包。他被选中了,离开了牢房,负责监管每天的食品分配。咳,父亲发现他对我如此狂热,最终把事情的全部向我和盘托出,以此作为对他的最后通牒——当然,这样做很危险,任何跟他有关系的事情都很危险。他这个人从头到脚卑鄙阴暗,始终戴着假面具。战后,他平步青云——最初的几年里尤为抢眼,父亲因此对他敬而远之。现在,相比较之下,他的地位低了许多。他之所以还是这么重要,主要因为他背后的那些特殊关系,新的,旧的,都是他在协会里建立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