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第六天(第4/22页)
两人并没有说出像是“神经大条的人”“好一点的东西”“口头禅”之类的词,也没有说出“赚得比自己多”或是“家庭主妇”之类的,表面上一片祥和,笑谈着宝宝出生后的事和工作,以及家里有小孩的朋友的家庭琐事。但有美枝却不由得觉得,原来他们是用这样的方式攻击对方。那种深刻的痛苦,连她自己也有了被责骂的感觉。虽说是应女主人的邀约,但明明朋友临盆在即,有美枝却来叨扰;明明是女主人拜托自己留下来的,却被说得好像是自己厚颜无耻地待到了这么晚。
有美枝要告辞时,两人还盛情挽留。“只是出于客套罢了。该不会我离开后,寿士就大发雷霆,两人大吵一顿吧?”虽然有美枝有点担心,但实在待不下去了,只想赶快离开。
“我还没结婚,恋爱经验也不够丰富,不太清楚男女之间的对话是什么情形,搞不好一般夫妇都是这样。”有美枝想。但她心里就是很不安,而且是近似恐惧的不安。
两人的互动看似平和,其实是当着别人的面责骂对方、夸耀自己,这就是安藤家的日常氛围。这样的感觉让有美枝觉得很可怕。
莫非自己觉得水穗不太对劲,是和他们夫妻的沟通方式有关?为何那么积极自信的人,却变得如此丧气?有美枝在回家的路上苦苦思索着。
“或许他们不觉得彼此的话里有任何斥责对方、夸耀自己的意思,或许他们说话的语气本来就是这样,但如果水穗无意识地体会到丈夫温和话语中的讥讽和责难,被催眠似的觉得自己就是他所说的那种人呢?”
“‘我肯定连一般女性都不如,所以做不到一般女性都能做的事,不够体贴、神经大条、家务又做不好——可能就算生了孩子也根本照顾不好,更打造不出幸福美满的家庭。’
“就算水穗没有产前抑郁症,寿士也没有家暴,但他那看似温和的语言暴力,也会毫不留情地夺走水穗的自信,不是吗?”
等等。
里沙子差点出声,不由得伸手捂住嘴。
——如果面前是在播放影片,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按下暂停键,里沙子想。停下来,稍微思考一下,整理思绪。
其实她也不知道要思考什么,只是觉得不太对劲,想要搞清楚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但辩护律师继续询问,有美枝也继续回答。
会不会就像被施了催眠术般,水穗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有美枝越想,内心那股近似恐惧的不安感就越强烈,但后来她并没有直接和寿士谈,也没有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水穗。为什么呢?因为回想当时的情形,水穗也不完全处于劣势,她也会适时回击,而且反驳的力道不输给丈夫。
有美枝觉得,其实他们两个很相像,不,应该说这就是夫妇吧。
不过,有美枝之所以这么想,只是给自己找个借口,以此来说服自己,因为她不想再和这对夫妇有所牵连。那时感受到的恐惧是她没尝过的,要以语言来形容的话,只能用“总觉得很讨厌”来形容吧。真的不想再接近那种“讨厌的感觉”,老实说,她甚至考虑过是否还要和水穗走这么近。
孩子出生后,水穗曾几次邀请有美枝来家里玩。有美枝也曾接到寿士的来电,希望她能和水穗聊聊。但那次之后,她只去过安藤家一次。
有美枝低着头,说她真的很后悔。里沙子看见有水滴滴落。有美枝的头低到不能再低,看起来像是在说,将水穗逼入绝境的就是自己。
法官宣告午休,里沙子深深地叹气。
“话说,我实在不太明白她说的‘讨厌的感觉’是什么意思。”
白发男士边吃便当,边喃喃自语似的说。“可以解释成他们没起口角,也没发生争执,但就是有一种‘相敬如宾’的感觉吗?”
“我觉得应该不是吧。”里沙子不由得出声。
“那是什么意思?”白发男士问。
那是……里沙子想说话,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总之不是相敬如宾,而是更加——
“那种感觉就像男人敲着恋人的脑袋说:‘你真的很笨耶!’是吧?”六实说,“有些女孩子很喜欢这种感觉,但也有的女孩子会真的以为自己很笨!我想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那位朋友觉得这么做是在奚落别人吗?”年长女性的语气带着几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