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夜谈:人间天上两悠悠。(第5/14页)
……《东君》辞云:“举长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王逸识“天狼”为星宿,洪兴祖又识“弧”、“矢”、“北斗”皆为星宿,以后诸家同,然则《东君》竟是满天星斗,祀日神之歌无一字一句写日丽中天景象,而念念不忘“太阴”、星辰,岂不是离题万里吗?以屈原手笔而出此纰漏,岂非咄咄怪事!
只要把思路放宽,不拘泥于太阳,则很容易想到:月亮也有出于东方之时。 而且,在古人看来,月亮及五大行星之轨道亦与太阳相似,故《汉书·天文志》云:“日之所行为中道,月、五星皆随之也”……
《东君》有两句话明确无疑说黑夜,云“夜皎皎兮既明”,云“杳冥冥兮以东行”,另外有三句说星辰(矢、天狼、弧、北斗)。夜为月出之时,星为月旅之伴,是《东君》二十四句竟有五句与月亮有关。再者,“皎皎”乃状月之辞,《诗经·陈风·月出》云“月出皎兮”,毛传:“皎,月光也”,其证;“夜明”(“夜皎皎兮既明”) 又为祭月之辞,《尚书·舜典》“ 于六宗”,《孔丛子》记孔子答宰我问,以时、寒暑、日、月、星、水旱为“六宗”,而云:“夜明,祭月也”,其证。 然则“夜皎皎既明”乃明确说月亮,无容他解。
……《东君》辞云:“操余弧兮反沦降”,何为“反沦降”?王逸、洪兴祖皆无说,不过,既然以东君为日神,则“沦降”自当是指夕阳西下而言。果然,朱熹就说:“沦,没也,降,下也。言日下而入太阴之中也”,蒋骥说:“沦降,日西沉也,操弧反之,犹挥戈以回日也”。但如此这般的“沦降”并不为日所独擅,月亮也是“西沉”而“入太阴之中”的。蒋骥引《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挥戈反日”故事为说,使日神处于完全被动的地位,于降神之礼数亦似有所未安。其实“沦降”固然为日、月所共有,而“反沦降”却是月之特征,就是与西沉方向正好相反的“东行”。
……古人之命神,并不是以其生,而是缘其死,殷商之先公先王即以死日天干为名(董作宾《甲骨文断代研究例》:“成汤以来日干为名,当是死日,非生日。”),两者可以互证。 以《九歌》言之,“云中君”,蚩尤也,蚩尤肢解而死,可命曰“解君”;“解”( 肢解》与《易》卦之《解》同音,而《解》卦为“雷、雨”之象,故“解君”就是“雷雨君”;雷、雨皆云中之物,故“雷雨君”就是“云中君”——是蚩尤神乃缘死命名。“湘君”,舜之二妃也,二妃缘“设于湘水之渚”(王逸注)而为“湘君”;后来舜被拉上巫坛,占了二妃“湘君”神位,二妃遂为“湘夫人”——是湘水神亦缘死命名。“河伯”说者以为冯夷,虽未必,但传说冯夷“水死化为河伯”,是民间原有河伯缘死命神的说法。以“湘君”、“云中君”、“河伯”例之,“东君”亦当是缘死命名者。
月有“东行”之特点,月于朔日之第二天出现于西方地平线上,以后逐日“东行”,至晦日之前一天黎明出现于东方地平线上,旋即于太阳升起后隐没不见。这是月之出没较日之出没的明显区别,故《礼记·礼器》云:“大明(按:即太阳)生于东,月生于西”,《史记·历书》则云:“日归于西,起明于东;月归于东,起明于西”。“月归于东”是指晦日“月尽”于东方,尽,死之婉言也;“起明于西”是说阴历初二月见于西方,而月于“起明”之前一天复苏,故日“朔”,复苏也。 然则古人是认为月生于西方,死于东方。月死于东方,故月神以“东君”名,缘死命神也。
——国光红《楚国巫坛上的月神祀歌》
朱熹《楚辞集注》释曰:“言吾见日出东方,照我槛楯。光自扶桑而来,即乘马以迎之,而夜既明也。”学人据此论定:“太阳在东,而乘马迎日的东君此时却在西。可见,太阳与东君不仅是两码事,而且东西相对。这样,东君怎么可能是太阳神呢?”此说有理。(李茂荪《中国古代的虹霓神和射日神》)与太阳东西相对的,只有月亮。
东君之所以误释为日神,殆由于“东”字产生联想。日出东方,月何尝不出自东方?《诗·邺风·日月》第三、四两节开首两句,即作“日居月诸,出自东方”或“日居月诸,东方自出”,不言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