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第2/5页)
“再来。”
“一定只有这种解法吗?再来。”
……
第五六遍后,埃夫根尼毫无预兆地将拐杖砸了过来:“你的左手是死的吗?!还是你的脑子坏掉了?!思考!思考!我说了这么多遍,拉琴要用脑子!”
裴枝和内心茫然,外加一丝屈辱感——埃夫根尼虽然严厉,但从没这么狂暴粗鲁地攻击过人。
“老师,我右手不舒服,分散了注意力。”裴枝和竭力平静地解释了一句。
埃夫根尼好像就在等他说这句话。当他说出后,屋子里陷入安静。这种沉默随便哪个学音乐的都经历过,甚至是一生的噩梦。
过了让人脊椎都变弯的十几秒沉默后,埃夫根尼缓缓地问:“那么,你为什么允许你的右手受伤了?”
“老师——”裴枝和上前半步。
“把琴给我!”
裴枝和不敢怠慢,立刻将琴送到了他手中。
“如果你的左手更集中,抬指更经济,换把更干净,你就不需要用压力去换线条——”埃夫根尼将琴架上脖子,行云流水的,琴音顿起。
……不对。
不对,不对……裴枝和虔诚受教的脸色渐渐变得迟疑、吃惊。
这不是埃夫根尼。
换弓点过于工整,甚至无聊;
弓速启动慢了……
再听听。preludio最迷人的地方,是那些在高速中滑出的或极轻或极亮的音色变化。
来了!右手已跑了够久的高速,乐句持续向上攀升,左手进入高把位,E弦高音区——就是这里!
“逼上去!”裴枝和内心产生了一个呐喊。
这一刻,他不像一个学生,而更像是老师——“逼上去!”
那闪亮的、如星芒般耀眼、因为濒临失控而带有绝唱感的声音,已经响在了裴枝和的脑海里。
但——
埃夫根尼的弓速既没有压住,也没有顶上去,而只是经过。
他像熟练地打开了一道门,又随意地关上。
裴枝和的疑惑变成了愕然。
越是这样危险的区域,越是大师的试金石。他可以把音压到极亮带上金属感,也可以弓速减到极致在失声边缘悬住,但他都没有——
在应该逼到极限的地方,埃夫根尼主动放过了。
裴枝和闭上了眼,似乎不忍看埃夫根尼那越来越如冰山般严肃的脸。是的,这些音仍是如此精确、优雅……但,让他在时代留名的自由、锋芒、冒险、打破,全部都已消失殆尽。
最后一丝音后收弓,师徒两个都没有说话。
乔纳森本想鼓掌,却被这山洪决堤前夜般的气氛压住。
在昏暗的别墅内,埃夫根尼脸色显得异常的灰,也异常地平静。
“这就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了。”
裴枝和眉头紧锁:“等等,老师,你刚刚——”
“乔纳森,送客!”
乔纳森的反应只是略慢了一秒,埃夫根尼就猛拍扶手:“送客!我说送客!”
“老师,你身体出什么事了?”裴枝和再也顾不上什么委婉体面,而是不顾一切地问。
埃夫根尼一僵,接着他用海啸般的暴怒,将那把象征着他们师徒传承的琴不顾一切地砸到了裴枝和身上,面色涨红呼哧带喘地咆哮:“乔纳森!还愣着干什么!让他滚出去!我没有这么懈怠自己的弟子!你给我登报,断绝师生关系!明天!明天就见报!”
裴枝和大脑嗡嗡,然而却无法逗留,因为再多留一秒,恐怕老师就要从椅子上栽下来了。就连乔纳森也果决地摇头:“快走。”
裴枝和最终再度深深地望了眼埃夫根尼,俯身拾琴,转身离去。
还未出大门,眼泪就唰地流下来。
埃夫根尼的身体一定出什么状况了,让这个在五线谱上君临天下游刃有余的人,出现了局促感。
裴枝和疯狂给乔纳森打电话,直到他接起。
他是埃夫根尼的养子,也是助理,由于没有学琴天赋而被早早放弃,转而学起了商业方面的打理。
这么多年来,埃夫根尼的版权、商业演出合作、琴和琴谱收藏等等,都由乔纳森一手负责。同时,长期的共同生活也让他对埃夫根尼的生活了如指掌。
乔纳森抽着烟,听上去惨淡:“枝和,不要再问,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他今天说的气话你不要当真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