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原来你会说普通话啊?

回忆完这段往事,许颜刚好喝光气泡酒。

咸酸中带辣,伴随打嗝呛入鼻道。定睛一瞧,对罐底瘪起嘴:度数还挺高,难怪有点想哭呢。

那会觉得天塌了的断尾体验,回想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岁月最擅长稀释痛楚,顺便给人灌几碗名叫「放下」的迷魂汤。

现如今和章扬有关的记忆早变成标本,挂在人生版图最不起眼的角落,生灰蒙尘。

三十多小时没睡整觉,许颜这会有点晕乎乎的。

车厢弥漫着淡淡的酒气,遵守沾酒绝不开车的国内交规,许颜老老实实熄火下了车。

大片大片的粉红和烟紫浸染云端,高山和海平线将视野切分成两部分。

左侧是残阳将落未落的奄奄一息,右侧则是白浪冲撞礁石却无人欣赏的落寞。

这儿的沙滩不够绵密,砂砾尖锐,碎贝壳满地都是。

许颜指尖勾着鞋,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人在极致疲惫的状态下,感官器官率先失灵,情绪管理也跟着崩塌。

海味过于腥气,莫名堵塞鼻孔,连带眼眶也湿润润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酒在胃里晃荡,酝酿出更多难以纾解的烦闷。

工作群里满是拍摄札记,个个干得如火如荼,唯独她碰满鼻子灰。Xuyang Chow,这个讨厌鬼,简直是杀进职业道路上的程咬金。

不远处雨豆树下坐了个人,从头到脚漆黑,低着头不知在干什么,脚边堆放着空瓶、纸团和黑塑料袋。大概率是流浪汉。

许颜当机立断转向,没几步便被一个小家伙吸引了注意力。

傍晚时分,一只绿海龟踏着浪正往岸上爬。许颜正要按快门,视线飘到镜头之外:它脸上是什么?藤壶?

她小心翼翼靠近,不断拉近镜头。海浪拍打沙滩,顺便拍来恼人的声音,淡漠提醒注意保持观赏海龟的安全距离。

许颜头都懒得回。真不知是岛太小还是冤家路窄,一天之内竟偶遇这家伙三次,衰。

她这会严重缺觉,顾不上职场人的礼仪,也撑不起成年人该有的度量,耳边独剩一个声音疯狂叫嚣:就是这家伙拿鸡毛当令箭,连累她失去拍摄机会。这便算了,这人还戴有色眼镜妄下断言,句句暗讽她是打着保护旗号为己牟利。

他算老几?有什么资格评判她的事业,诋毁她的初衷?

身后那位误以为她没听见,拎起沙里的红绳,边说边划荡出边界线,“请遵守规定,保持至少十英尺的距离。”

绳子堪堪打在脚背上,弹了两下。许颜没好气地转头,周序扬颇感意外地定睛。

许颜撇开视线,“我们见过。”

“我知道。”周序扬当然记得。面前这位女士,清晨横冲莽撞闯进屋夸赞他身材,中午又拉他去后院说一大通理想。口才的确不错,可惜人前人后两套说辞,真不知那句才算肺腑之言。

“我知道规定,也会遵守。”她语速很慢,时常卡壳组织词汇。该死啊,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难道睡眠不足,连管第二语言的脑细胞也罢工了?

“这只海龟脸上好像长了东西,不像藤壶。”她踢开讨厌的绳,负气地后退一步,“不信你去看看。”

周序扬听闻斜瞥,将信将疑地挪两寸。见情况不对,又靠近半步。小家伙脖子和脸上挂了两个三厘米左右的异物,看质感的确不是藤壶,更像肉瘤。

周序扬检查片刻,心里有了数,第一时间拨通救助热线。描述坐标和症状的同时,也附带自己的猜测:这只绿毛龟应该感染了海龟疱疹病毒。

不同的海龟疱疹病毒会导致不同症状,肿瘤属于典型皮肤病变的一种。若不及时人为干预治疗,极有可能会对海龟的生命造成威胁。

许颜断断续续地听,偶尔复述那些生僻词汇,胡乱地想:这人英语真好,不愧是ABC。

周序扬挂断电话,根据救助中心的指示,发送了几张海龟图片和周围景致。担心定位不够精准,他缓慢平移手机拍了张全景,而许颜那张无精打采的面庞也随着焦点位移,直至滑出镜头。

来电锲而不舍,反复干扰拍照。周序扬接连挂断三次后,面无表情地接起。

霎时间,对方疯狂输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周序扬喉咙里应着,始终望着救援队伍可能会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