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朝朝,你会忘记我吗?

许颜放缓步速,做作地夹着嗓子:“今天老师留堂,晚十分钟到家哦!”

老人家肯定正抱着手机等回复,秒问:“阳阳呢?”

许颜好脾气地哄:“奶奶,我跟阳阳正往家走呢。”她戴上耳机,故意吭哧喘气闹出些音效,“书包重死了。”

老人家今天不太好骗,“阳阳都好几天没来家玩了,又跟人闹别扭了?”

降噪耳机消弭了嘈杂,也过滤掉问题的时效性。外婆再熟悉不过的嗔怪跨越山海,字字清晰且难以回避。

朝朝、阳阳,自下飞机开始,这对童年昵称如梦魇般席卷而来。刹那间,心头翻涌昨日重现的恍惚,亦搅动起过去很长一段时光里心灰意冷的伤心和查无此人的愤怒。

今天到底什么日子?!为什么变着法来戳人心肺?

许颜自虐地连按回放,每听一遍都感觉拿新修的铅笔尖在手臂内侧剐蹭。白皙肌肤很快浮现出道道红痕,哪怕痛感可忽略不计,仍不留情面地提醒:是啊,闹别扭了。闹得非常严重,说好这辈子永不相见了呢。

老人家兀自念叨:“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章扬这孩子话么不算多,长大肯定懂事稳重。虽然只大你半小时,好歹有当哥哥的意识,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你。”

话不算多?

每次玩摩尔庄园都要打电话通知集合点,有段时间家里座机电话费飙升,急得许文悦差点跑移动拉通话记录。就连少年宫看门大爷养的那只鹦鹉都学会了他的阴阳怪调:“你丫少在我面前装文静。”

懂事稳重?

那是因为外婆没见过他扛着拖把鬼哭狼嚎,被几只蟑螂追成无头苍蝇。

有当哥哥的意识?

许颜拒不承认,当然以实际出院时间为准。章扬身体弱,躺保温箱晒了三天蓝光灯去黄疸,只配做弟弟。更何况朝阳、朝阳,朝在阳前面呢!

老人家感叹道:“小乐和阳阳。一个亲的,一个和亲的也差不多。咱俩私下说,我啊更偏心阳阳,从弱不禁风的小不点慢慢长大,懂事聪明招人疼。你猜小家伙前几天跟我说什么?说唯一的愿望就是陪你长大。你听听,多贴心的孩子。哎哟,我得带小乐去公园了。”

唯一的愿望是陪我长大...呵,这话也就骗骗不满13岁的朝朝。

手机烫手,硬给那段回忆添了温度。

许颜翻出刚买的气泡酒。一大口冰凉下肚,冷得直皱眉头。

阳阳、章扬,这个久远的人在外婆的絮叨中突然诈尸还魂。时隔太久,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那道难看的疤还在,她难免得惆怅几分钟,回顾一下过往。

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缘分,听上去是不是很了不起?

许文悦和周聆在产科病房萍水相逢,相见恨晚。两家仅隔一条马路,得空就相约遛娃,长此以往成为了好朋友。

许颜和章扬也因大人们的因缘际会,捆绑成长。

或并排躺爬爬垫上蹬腿,咿咿呀呀地聊天,不顺心了便拳打脚踢。或抢夺安抚奶嘴,揪着彼此头上几根胎毛不肯松。偶尔气急了,许颜还会扑上去咬章扬的小拳头,又因太硌嘴疼得哇哇大哭。

而二人奶量多少、几个月翻身、睡整觉时长、谁爬得更快,皆成为成长实验参数供爸妈们对比。

等再大点,俩人每天蹲坐在幼儿园班级的墙角说悄悄话:水蜜桃真甜、搭积木好好玩、为什么章扬比小姑娘还白,以及班上的大块头到处抢人零食,巨讨厌。

上小学时俩人同楼不同班,一墙之隔。周末去少年宫补习,许颜爬五楼专攻芭蕾和水墨画,章扬留一楼口沫纷飞地吹萨克风和竖笛。再后来章扬搬家,俩人上了不同初中...一个城东一个城西。

许颜总觉得,她和章扬很像彼此的尾巴,看不见也不怕,反正丢不掉。也很像花盆里共生的两株植物,哪怕枝干在面临喜阴喜阳、干燥潮湿的选择中,朝不同方向生长,根茎始终缠绕彼此。

直到有天,花盆措手不及地裂开。碎片斩断盘根错节,也将许颜这二十六年几乎平均割成两部分:有他的和没他的。

那晚夏风燥得很。

许颜手扶栏杆,一瘸一拐地下楼。

章扬默不作声地跟着,眼神笼罩她后背:蜈蚣辫、乖巧的蝴蝶结、束缚捆腰的连衣长裙,尖头磨脚的小皮鞋。打扮得跟布娃娃似的,肯定又讨长辈们开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