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6/17页)
“中国的希望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上,世界不会永远看不起我们的。”Samantha仰起消瘦的脸颊,嘴角的弧线充满了自信。谢晓丹又瞥一眼电视,竟然仿佛看到二十年后的田蓉,那种张扬又扎实的底气是一脉相承的,与知识文化、眼界素养都无关,与GDP和人民币有关。
“大妈们也很有自信啊,耀武扬威的,估计每个人都趁着好几套房。”谢晓丹强打精神地幽默。
“So what?(那又怎样?)你看看那些老外的眼神,”Samantha平静地说,“记住,财富从来换不回尊重。”
财富从来换不回尊重。谢晓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的三观却开始有些混乱了,很多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变得不再那么清晰明了。财富是换不回尊重,田蓉有多少套房,我谢晓丹也绝不会觉得她有什么了不起。可在田蓉眼中,北京城里一套房子都没有的谢晓丹,怕是连打擂台的资格都没有吧……
谢晓丹向来要强,哪怕只是局部战场的失利,都不能甘拜下风。她开始关注北京的楼市,周末的休闲活动也从看电影逛街变成了拽着丁之潭一起去看房。谢晓丹强烈地想要扳回一局的做法,在丁之潭眼里,就有几分逼婚的意思了。搁在半年前,他一定会积极响应,可是现在,他却丝毫提不起精神。3月13日,沪指失守4000点;6月12日,沪指失守3000点,在5000点跑步入市满仓押注的丁之潭,眼看着八年存下的50万只剩下个零头,连跳楼的心都有了,还提什么买房结婚呢。
炒股的事,他没有刻意瞒过谢晓丹,却也没主动提起过,开始不提,是想一票赚把大的,给女朋友一个惊喜;后来不提,自然是连提的资本都没有了。他当然知道,套牢在股市的这50万,不仅严重挫败着自己的人生,也会给即将到来的婚姻带来很多不确定性,面对这道无解的难题,他本能地选择了逃避,似乎拖过一天算一天,因为他深知面对这样的打击他无力还击,在这样的时代和都市,这打击是可以摧毁一切的。
不要试图去考验当下的爱情,玻璃之城里的爱情是禁不起考验的。
不明就里的谢晓丹看到的,却是另一幅光景。眼见着离两人商定的领证日子越来越近,丁之潭的情绪却越来越不稳定,大多数时候消沉,有时候甚至暴躁,看婚房的事他越来越被动,逐渐就闭口不提,像变了个人一样。谢晓丹不明白为什么,他是得了婚前恐惧症,还是对自己的情感有变?谢晓丹跟他吵了几次,没解决任何问题,却让两人的关系越来越疏远,越来越尴尬。出租屋还是那间出租屋,丁之潭还是那样戴着耳机瘫坐在电脑前,暮色四合之下,独自看了一整天二手房的谢晓丹,眼看着未来离自己的能力越来越远,拖着灌铅的双腿,绝望地坐在走廊的阴影里无声地流泪。
眼看就到谢晓丹的生日,紧接着就是他们商量好的领证的日子,晓丹不知道当初那个约定是否还依然有效,如果有效的话,婚房的事到底该如何跟家里交代。密不透风的生活,却像高速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一样,没有出口,也无法暂停。晓丹妈妈从东北打了若干次电话,每次都先问:房子怎么说了?晓丹找了若干借口,诸如看上的地方没有合适的房源;楼市最近没怎么涨,都说要跌了,先看看再说……孤军奋战的她找借口都找烦了,丁之潭还是一言不发。
缩头乌龟丁之潭其实是无力挣扎。他当然明白谢晓丹在想什么、等什么,他也并没有分手的想法,只是现实的压力让他不敢争取,也想不了太远。他所做的最后的努力是背着谢晓丹给远在苏州的父母打电话,坦白自己原本准备付婚房首付的钱被股市套牢,厚着脸皮问家里能不能支援些。父母唉声叹气地一顿啧叹之后,给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方案:支援你买房子是可以的,但不可能写谢晓丹的名字,连证都没有领,将来有问题岂不是扯皮;或者就是先领证,房子再慢慢买,买了也是婚后共同财产,女方也不用担心。
“如果是你自己的钱嘛,你愿意怎么哄女孩子开心我们都不管,但既然是要用我们的钱买房,那就必须听我们的。”站在父母的角度,这话说得实在没问题,丁之潭没道理反驳,可他也知道这道理在未来丈母娘那里肯定讲不通。恨只恨自己的积蓄都亏进了股市,一夜间又退回到经济不独立的尴尬境地,出资人当然有决策权,贵为美国总统还得听财团的话呢,市场经济环境下,所有的关系都得遵循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