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个孩子(第6/34页)
我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思考这个难解的问题。每当丘吕在喂老鼠、做笔记或照顾梦游者的时候,我总是心不在焉(花在梦游者身上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到了1954年2月底,两件接连发生的事情,改变了我的命运。首先是,亚多佛斯·瑟若尼居然写信给我。在那封短笺里,瑟若尼恭喜我从乌伊伏国回来后成就斐然,还说他私底下也是爬虫学家,我那篇关于欧帕伊伏艾克的文章写得很好。更重要的是,他承认他对我发表在《营养流行病学年刊》上的那篇论文很感兴趣,想要复制我的实验。我当然立刻回信。瑟若尼是备受尊崇的科学家,手头有一间管理完善的实验室。如果他能顺利重现我的实验结果(我认为他绝对办得到),我一定会马上受到好评,证明我是对的,获得我想过的生活及学术自由。即便如此,我仍不禁想起自己的处境有多讽刺:先前瑟若尼不是很讨厌我吗?我吩咐丘吕将一只龟脚打包,(7)附上完整的数据副本,还有喂食量的详细说明等资料,寄到哈佛大学。
另一件事则是,第一次与第三次实验的老鼠开始出现严重的心智退化,但第三批的情况好一点。此时,第一批老鼠的年纪已经五十一个月了,第三批则是四十六个月。对此,我已有心理准备,其实前一年夏天我准备发表论文时,丘吕已经注意到第一批老鼠的行为出现了异常。它们会围成小圈圈一直狂奔快跑,快到四只脚都绊在一起,跌个四脚朝天,还不断往上踢,吱吱叫个不停。或者,它们会把鼻子塞在笼子的某个角落,嘴巴做出不像啮齿类动物的奇怪动作,小嘴一开一合,有时一做就是几小时,一双粉红色的眼睛大开,完全没眨眼。我觉得这很合理,毕竟,此时它们的年纪已经比自然寿命的两倍还长一些,与梦游者们初次出现摩欧夸欧症状的时间点相符。真正令人感到兴奋的是,它们的年纪达到自然寿命的三倍长,也就是夏娃的年纪时所做出的行为。的确,就像我原先预估的那样,它们的退化问题突然变得更严重。七个月前,它们的神智还挺清楚的,行为仍像老鼠:在转轮上跑步,在积雪般的碎纸堆里面钻进钻出,会用两只前脚抓起我们给的食物,慢慢吃掉。而如今,那二十三只老鼠连最基本的反射行为都丧失了。
后来,有人问我是怎么决定不披露这些发现的,为什么?但是,决定权可以说几乎不在我手上。就像我说的,当时根本没人要听我的想法,如果我说那些寿命变长的老鼠出现了渐进的失智现象,情况应该更糟。就算我有话想说,也没人想听。我必须承认,导致我三缄其口的还有另一件事(我实在不想说自己有先见之明,但当时的确如此)。即便在当时,我已经知道我的发现不久就会获得确证与应有的评价,老鼠的智力退化现象不只是我该发布的下一个实验成果,也是我的下一个挑战。既然我证明了欧帕伊伏艾克的肉能延长寿命,接下来我必须找出避免那可怕副作用的方法。
瑟若尼开始复制我的实验后,(8)那二十四个月我实在是度日如年。如今,我当然了解二十四个月根本不算什么:只要呼吸二百万次,历经许许多多夜色朦胧的夜晚,饭照吃,书照看,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二十四个月(刚好是我要在这个鬼地方待的时间)其实很短,短到还没机会做记录,就过去了。
但我不是无法了解最新状况。瑟若尼会写信给我(有时篇幅很长,巨细靡遗,有时又简短马虎),让我持续掌握实验进度。我也做了一个图表,追踪实验的所有进展,记录哪些老鼠已经死掉,哪些开始变迟钝,还有存活时间比正常寿命多出几个月、几周又几天这些。尽管瑟若尼不断提供信息,我也正努力研究为什么欧帕伊伏艾克能延长寿命,却会产生那么糟糕的副作用,试着找出解决之道,但我还是有一种时间紧迫感。随着每一天过去,好像有个无情的时钟嘀嘀嗒嗒响个不停,每一秒钟声都在我心里砰砰作响。我满三十岁了,接着是三十一岁,身边的同事个个比我年轻,(9)天分都不如我,但是都全力朝着重要职务冲刺,希望获得颂赞推崇,而我只能坐在实验室里等待当天邮件送达,听到啪的一声后,急着冲出去拿瑟若尼寄来的信,就像抢着吃饭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