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个孩子(第5/34页)

我曾提及这个部族对长生不死非常着迷。尽管这在乌伊伏人的神话中也是一个重点,要说村民对这个议题有所偏执,并不为过。事实上,他们相信吃了欧帕伊伏艾克(3)(在瓦卡伊纳仪式上,刚满六十岁或超过六十岁的村民吃的那种海龟),就可以达到永生。我们当然没有确定性的科学证据证明这一点,不过有证据显示某些部族成员非常长寿。

看完这段文字,我有三个感觉。首先,是塔伦特的怯懦让我觉得很好笑,难道当初不是他很快就坚称伊卡阿纳活了几百年吗?其次,奇怪的是,他如此谨慎反而让我松一口气:他不仅没透露我最大的发现,还留下空间,让我用自己的见解强化润饰他的论述。最后,感觉源自前面两个反应:我有一点怀疑那些报告内容并非出于塔伦特之手,而是艾丝蜜(从词不达意与乏味风格即可看出),同时塔伦特会变得那么谨慎,也是因为她。

无论我的看法是否公允,我发现塔伦特越来越令人失望。就像我曾说的,不管过去或现在,我都不认为人类学家是最具创意或最让人消除敌意的思想家(不过,他们做笔记巨细靡遗的功力实在一流),但后来我逐渐开始欣赏他的专心致志。不过借由他,我也首次观察到一个怪现象:我们前往一个奇怪的地方,发现过去的许多假设和知识不只是错的,还刚好与事实相反。在这些奇异的国度,学界、我们的同僚,乃至西方的历史或宗教界都使不上力,甚至长期被误导,这时我们反而能在知识上有勇敢的创见。但是想要摒弃所学远比学习过程要来得困难,即便最勇敢的人也会发现,一有机会,自己就想退回熟知的领域。令人震惊且有点感伤的是,有许多发现和进展之所以拖延多年,甚至几十年,并不是因为欠缺相关信息,而是因为发现者太过胆小,怕被嘲笑,怕被同事排斥。

所幸,我不曾因为这种忧虑而画地自限,也未曾因为这种恐惧却步(被同事排斥这种事是我渴求的,完全不想避免)。于是,1953年,我在如今已停刊的不起眼期刊《营养流行病学年刊》上,发表了一篇短论(4)(其实只是一篇医学宣言,就像当年马丁·路德贴在教堂木门上的“九十五条论纲”一样)。(5)我在文中披露了我的实验结果:不只第一批吃过欧帕伊伏艾克的老鼠有一大部分还活着,第二、三批老鼠的情况也一样。(6)

每当我提及这篇论文所遭受的讪笑、蔑视与憎恶,我的传记作者们和较年轻的科学家都觉得不可思议。《营养流行病学年刊》的名气没有多响亮,但不知为何,一般根本懒得看那种期刊的人似乎都读了我的论文,接下来的几个月,该年刊刊登了许多医生与科学家写来的抗议文章(我想编辑们也被搞得筋疲力尽),他们说我那“儿戏般的虚构与夸大幻想”居然取代了真正的科学,反正就是这一类的话。隔壁实验室的那些家伙开始造访(年轻的我居然能享用实验室空间,还有神秘的资金可用,仍让他们强烈不满),假装与丘吕聊天,实则是为了跟他分享他们从某些化学家或生物学家那里听来的最新诬蔑之词。(丘吕听了只是目瞪口呆,偶尔眨一眨眼镜后面的那双小眼睛,他们却一点也不在意,总是得意地突然离开。)

我曾为此感到困扰吗?不,没有。我确定我是对的(事实上,每过一个月,我就更为笃定,因为那些吃了欧帕伊伏艾克的老鼠都活着,它们短暂的寿命像一条有弹性的细绳,持续被拉长,愈活愈久),而且就像我说的,我天生就不喜欢听人说闲话,尤其嚼舌根的人都是我不在乎的家伙。

然而,我也并非不切实际。唯一让我感到挫折的地方,是论文饱受批评,将导致我要很久之后才有办法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我说过,我对实验室的生活基本上怀抱一种矛盾的态度,到现在仍是如此。虽说我不完全喜爱实验室的生活步调,但如果是我自己的实验室,那就另当别论了。如果没有人来烦我(即没有人监督,我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告,也不用去管理别人无意义的实验),那实在是我求之不得的自由,很快地我就知道自己想获得那样的自由。我想做自己要做的实验,写自己想写的论文,解答自己想解答的问题,保持热忱,满足好奇心。为此,我必须有一间自己的实验室。要有实验室,就需要资金,也就是说,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证明自己有那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