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个孩子(第4/34页)

我们偶尔会相约吃晚餐。欧文有个朋友有汽车,常常南下前往帕洛阿尔托市。为什么我们会约在校园附近,而不是到旧金山去?这我现在想不起来了。但是,当时我的世界缩小到只剩实验室和校园里的公寓,要我另找学校以外的吃饭地点,还真是想不出来。

见到欧文让我萌生出了开心的熟悉感(经过几个月不熟悉感的强烈冲击后,熟悉感反而让我觉得很奇怪),不过现在他留起了络腮胡,也比我印象中胖了不少。

他说:“嗨!”同时伸出手。

“嗨!”我跟他握握手,对他说,“你变胖了。”

他耸耸肩,低声抱怨两句。我记得他向来没什么幽默感。“我们走吧!”

我们喝了一点酒,我问起他工作的事情:“学生聪明吗?”

“你觉得呢?”他又低声抱怨,“都是一些蠢女孩。她们大都待在这里,”意思是斯坦福大学,“还有加州大学,一心只想钓金龟婿。”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觉得自己是鸡舍里面的母牛。”

“应该是鸡舍里的狐狸吧?”我说。

他好像被我惹火了。“不是。”他说,“我是说母牛。那种草食性动物对吃母鸡没兴趣。对它们来讲,母鸡只是臭臭的傻鸟。”

我觉得当时欧文是在用这种方式跟我说他是同性恋,不过我们后来再也没讨论过他的性取向。下回见面时,只见欧文身边有个小伙子陪着,每次欧文讲冷笑话,他都会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多年后,当人们公开讨论这个话题时,我听说他向某人表示他曾在我面前“出柜”。显然他“仍”对自己的聪明很满意,但是再度听到他的说法,只让我觉得他实在是引喻失当,因为那个暗喻根本无法传达他的意思。

吃晚餐时,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欧文抱怨米尔斯学院的事,抱怨他有多讨厌加州,还提起某次房间起火,他不得不用我的大衣灭火,并为此解释了一番。与此同时,我则想着他有多天真,关心的都是一些平头百姓的小事,绝不可能受得了我经历的一切,而如今我自己又有了多大的转变。不过我不讨厌他,跟他在一起还蛮舒服的。对他来说,生活不过是由一连串熟悉的事件组成的,每个问题都能解决,他也能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快乐。令我讶异的是,我想起我曾经也是那种人,只是现在不是了。

II

当我们在回想各种情绪时,快乐也许是最模糊的,但最难描述的却是惊叹。四个月、五个月、六个月过去了,喂食欧帕伊伏艾克的老鼠始终活得好好的,在塞满碎纸的鼠穴钻进钻出,在转轮上狂奔,用笼子边的水瓶喝水。同一时间,对照组的老鼠却已成为模糊的昨日回忆,在出生后的第十七到二十个月间便一只只死去,早已被火化了。多年后,大家不断问我的问题是:当时我有什么感觉?

我总是说:“我感到很惊讶。”这个答案真假参半。要到许久之后,我才有办法承认(那时我仍努力装出一副谦卑的模样,只有展现谦恭的高贵精神,年轻的研究人员才有办法获得奖助),就算一开始我感到震惊,也被一股默默证明自己的理论无误的野心给掩盖了过去。我看着那些老鼠继续活着,却感受不到有所发现的兴奋之情,其实整件事还颇有高潮陡降的兴味。我一直认为自己的理论非常合理,未曾质疑过,只是不得不采取必要但无聊的步骤,证明给所有人看。

第二批老鼠(刚生下就买来的老鼠)的喂食实验早就开始。1951年7月,我开始做第三个实验,这次用了二百只十五个月大的老鼠。如果我的理论正确,其中一百只吃了欧帕伊伏艾克之后,平均至少能活到自然寿命的两倍。

在我观察老鼠、被梦游者弄得极厌烦的同时,塔伦特却愈来愈有名。1951年10月(第一批吃过欧帕伊伏艾克的老鼠已经二十三个月大,活力不曾稍减),他在《民族志学刊》上发表了一篇名为《乌伊伏国的“失落部族”:伊伏伊伏岛村民的民族志研究》的报告。我兴奋地翻阅了那篇文章,发现一页页的文字巨细靡遗地勾勒出该部族的形貌,比如家庭结构、典礼、仪式(值得注意的是,他没提及阿伊纳伊纳)、哲学观、民族起源神话、禁忌、时间观与社会运作机制。关于族人的长寿现象,他只是轻轻带过,委实令人惊诧。文章有一大段提及了欧帕伊伏艾克,并极其简略地说到了瓦卡伊纳仪式(实在太过简略,完全无法传达观礼者感受到的惊奇与恐惧)。深藏在脚注里的是下面这段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