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溪流(第7/12页)

小时候,我常有机会看到西比尔。直到母亲死前,每年夏天她都会来我们家住上几个礼拜,母亲死后,她来的频率更高了。她会把病人介绍给当地的其他小儿科医师,带着礼物来找我们。尽管西比尔向来不太了解我妈,但还是会送她一些漂亮的小东西,一方面是有点看不起她,另一方面,她知道我妈绝对不会浪费那种东西——无论她送什么,我妈总是很喜欢,把东西戴在身上,算是与自己的美貌相得益彰。我记得她曾帮我妈买了一件印有野花花纹的丝质洋装。母亲立刻把洋装穿上,转了几圈。她在客厅中旋转的身影,还有丝布的乳白色光泽仍历历在目。西比尔姑姑跟母亲一向没什么话可说,而且我相信她对母亲是既悲怜又羡慕的态度:悲怜是因为我母亲似乎很满意自己过的那种毫无企图心的简单生活,羡慕则是因为母亲的确很满意,因为她的确过得很自在。

她带给父亲的东西都比较奇怪,比如病人亲手雕刻的小鸟造型哨子、卵石做的枫糖罐,或是搜集岩石的书。她买给欧文的则是书籍、拼图和看起来有纤维、非常厚的棉花材质画纸。

西比尔喜欢我们家的每个人,但显然我是她的最爱。西比尔与欧文也都喜爱对方,但他们未曾拥有我和她都喜欢的深厚姑侄关系。事实上,我一直怀疑西比尔认为欧文有点肤浅,还有,尽管她非常赞赏他的各种文艺创作(他写的史诗,还有他以农场生活为题材的抽象画),但她仅用一般的薄弱热情去欣赏,未曾提出具体的评语或赞辞。她并不讨厌艺术或艺术家,但她也从未试着去了解这两者。

平心而论,欧文对西比尔的感情也不像我对她那样深厚,有两个理由。第一个理由甚至与西比尔本人无关,只因为欧文觉得我那去世的母亲与懒散的父亲带有一点神秘感,他们的疲态代表着激进立场,甚至某种反叛姿态——后来,他宣称当年影响他、让他有这种想法的那种美国文化粗俗不堪,企图心太强。(然而对我来讲,懒散与反叛根本就是两回事。)当然,欧文也曾幻想自己想要哪一种父母。我找不到适当的措辞来形容,就姑且这么说吧:如果我幻想的父母生活在困顿中,他幻想的父母则是带有反抗精神。我总认为,欧文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晚生三十年,当所谓“反传统一代”的小孩。

欧文未曾像我那样深爱西比尔的另一个理由,的确与她本身有关。他尊敬她是个天才,也喜欢她,却也认为她不够优雅、欠缺文化教养。这一点大致上没错,但无法推翻我与欧文争论多次的事实:她是我们生活周遭最有活力的大人。要不是她,我们不会有另一种行为典范可学习,也可能投入较没挑战的工作领域。

总之,西比尔向来把最棒的礼物留给我:小型显微镜、老旧的听诊器,还有加注手写字母的树脂心脏模型。她还曾买给我一盒盒非洲蜣螂标本,固定在白色坚硬的厚纸板上,包着黑色皮革外框。她为我上了人生的第一堂物理课,教材是她送的棒球和球棒;她从罗彻斯特大老远搬来一台老旧收音机给我,只为了示范如何拆解它;她也送过我厚厚的放大镜,不过她看到我趴卧在尘土飞扬的路边用放大镜把蚂蚁烤死后,还数落了我一顿。

西比尔送给我的十一岁生日礼物乍一看可能会被认为是送错了。这本《伟大科学家列传》的内容缺乏想象力,插图也太孩子气,文字风格活泼,简单到有点污辱人,比较适合愚钝的六岁小孩。说真的,那简直是科学界伟人的传记大全,里面用短文介绍了每位“顶尖”科学家(包括他们的名字、重要贡献等等,我几乎以为连身高体重与嗜好也会收录),好像科学家跟棒球员一样,能够用明确的方式排名似的。当年这种写法看似荒谬,但随着我年岁渐长,却愈来愈有吸引力。(其实距今最近的1994年的版本中就有我的介绍。文字当然很简单,但就精确度来说,不输其他关于我的大篇幅介绍文字。(6)书里面还有一张我与菲利浦的合照,(7)当时他大概十岁。照片的画质奇差无比,菲利浦的脸像个黑色的圆圈,他的微笑是一道白色切口。我自己则是体形笨拙,简直是笨手笨脚的马戏团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