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溪流(第8/12页)
言归正传。那本书并未引导我见识自然世界的可能性与运作机制,却带领我认识了那些迷人的科学大师。因为那时候我才明白,有些人把心力投注在科学研究上,而他们正是我钦佩的那种人。
II
先前我曾提到,我家房子的正中央有一道弯曲的楼梯。对一个建筑风格如此低调的地方而言,它那花哨的模样实在与此格格不入,因此我觉得它只是暂时留在我家而已,总有一天,会回到它原本该归属的纽约第五大道那些金碧辉煌的豪宅中。这座矫揉造作的楼梯,是前任屋主的杰作(一个年轻的建筑师,曾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被迫离开纽约回林登镇的家族房舍定居,从此自认遭逢人生的奇耻大辱),盖得很好,木料也坚固,在我们家迁入的五十年间未曾维修过。我爸常漫不经心地说要把它拆掉,重新修一座比较简单的楼梯,但从未动工。他去世前我曾回到农场,发现楼梯几乎完全坍塌,所以欧文与我不得不使用活动的梯子,否则无法进入二楼的卧室。
回到1935年,那座楼梯虽然和当时的美学标准不尽相符,但至少还耐用,总之挺符合我的需求。我决定把它从上到下重漆一遍。楼梯的地毯早于几年前便已拿掉;由于整排楼梯布满尘土与碎木屑,为了避免木纹完全消失,必须涂上好几层油漆。我把二十级阶梯逐一上漆,正面、底部与侧边分别使用不同的颜色。等几个小时油漆变干后,再从最顶端开始干活,把每一级阶梯的正面与顶端漆上不同科学家的名字。完工时,楼梯变得色泽亮丽,写了许多字:最顶层是居里夫人,紧跟在后的是伽利略,接着依次是爱因斯坦、格里哥·孟德尔、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马尔切罗·马尔皮基、卡尔·林奈与哥白尼等人。(8)这顺序没有特别的意义,我想到谁就写谁。但是在我完工前,欧文打断了我,对我大呼小叫,因为我没算他一份。我们的争吵声惊动了父亲与莱斯特,他们从外面走进来,莱斯特默默盯着阶梯(此刻欧文跟我都屏息以待),一会儿过后开始大叫,说我们两个都该被揍一顿,打得愈用力愈好。出乎意料的是,我爸开始大笑。
包括欧文、莱斯特与我,我们三个话讲到一半,都呆住了。不管是欧文还是我,直到那一刻都没听过父亲像那样大笑。那笑声没什么了不起的,听起来像喘气,声音破破的,而且缺乏热情、喜悦或能量,听着令人不快。他只笑了几秒,之后讲的一番话流露出他少见的情感:“莱斯特,你看看,现在我可不能把这座楼梯毁掉——因为孩子们把它给占领了。”
莱斯特脸色一沉,欧文和我没被好好修理一顿让他很失望(他不觉得我爸的教养技巧有多高明),而我也觉得生气,不过理由不同。总之,我向科学家致敬的神来一笔居然被父亲利用了,变成他为自己的懒惰开脱的理由!但有趣的是,后来那座楼梯变得非常有意义(我爸就让它保持原状,一如我所说的,并非尊重我付出的心力,而是他本来就懒惰),是我们在当时始料未及的。
我刚刚说,欧文和我在父亲去世前回过家。在他死前的最后一年,毫不意外,他已习惯生活在极度脏乱的环境里,屋子几乎成了谷仓一般,里面住着许多小老鼠与无主的野猫,父亲任由它们在黏黏的厨房橱柜里翻找食物。我们在1946年返家时(四年前我们离家去读大学时,已下定决心再也不回印第安纳,也几乎做到了),我们家至少有四年没打扫过了,整栋房子惨不忍睹——不是夸张:地板被掀了起来,生锈的门枢嘎吱作响,所以我们尽量不去开门,一屁股坐在家具上则会扬起阵阵烟尘。每个房间堆满了大量碎片,包括纸片、压碎的盒子、碎裂的瓶子与各式各样弃置的器具。父亲去世前应该有好一阵子没上楼了,当欧文和我在屋子下方发现梯子时,它已经生锈、无法张开,一定有好几年没人理会了。(楼上有许多东西,现在回想起来仍让我觉得疲累。我们发现一群蝙蝠在欧文床铺上方的屋梁筑巢,有老有少的庞大鼠群,以及纠结成人头大小的灰尘,缠着来源不明的毛发。)但真正让我感到犹豫的,还是那座楼梯:风格老旧的原色油漆,因为年代久远、沾满尘土而变得粗糙、褪色,上面还覆盖着许多闪烁微光的蜘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