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溪流(第5/12页)

隔周,他就把解剖报告寄给我们,结果显示我妈并非死于中国流感(伯恩斯在信中用极客气的语气写道:“我自己并不熟悉那种疾病,然而身为一位病理科医生,我必须承认,也许我对当地疾病的熟悉度,并不如我那可敬的同行约翰·那不勒斯医生。”),而是死于动脉瘤。动脉瘤!西比尔姑姑向我解释后,我常常想象那是怎么一回事:只听到动脉轻轻爆开,湿黏松软的组织缠绕在一起,大脑变成一片黑红相间,宛如闪亮黏稠的红石榴。(后来十几岁的时候,我曾因为一阵奇怪的罪恶感浮上心头而这样想:多么年轻!多么不公平!成年后,到了能严肃思考自己的死亡、希望怎样死去的时候,我也曾想:多么戏剧性啊!我想象那画面就像一阵流星雨或火花,点点火光如宝石一般从天而降,每道火光都不比秧苗大,母亲的最后际遇几乎让我羡慕了起来。)

西比尔姑姑写信跟我说:“她并未感到痛苦,死得很干脆。她很幸运。”

死得很干脆。我常想起这种说法,直到我自己也当上医生,亲眼见识了西比尔的话是怎么一回事。但小时候那几个字就像死亡的概念本身,对我来讲是个谜。死得很干脆。我妈的运气好,死得很干脆。她是个喜欢做梦的人,宛如人间游魂,而且大自然还把最棒的礼物送给了她。那天晚上,她静静地滑进棉被里,就像把双脚伸进清浅的潺潺溪水一样,闭上双眼,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样,也不感到害怕。

多年后,母亲仍以诡异的形式出现在我的梦里,她的脸出现在其他东西上面,看起来是如此怪诞而深奥难解:她曾变成我鱼钩上滑溜的白色鳟鱼,悲伤的嘴巴咧了开来,一双黑眼紧闭着;她也曾变成我家农场边缘的榆树,树上那些参差不齐的斑驳金黄树叶,变成她头顶那一束束打结的黑发;或是穆勒家那只跛脚灰狗,充满渴望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未曾出声。年纪渐长,我也开始了解母亲死得有多么轻松,怕死的人对人生都还有悬念,但她没有。仿佛从我有记忆以来,她就在为自己的死亡做准备。前一天她还活得好好的,隔天却死了。

就像西比尔姑姑说的,她很幸运。在将死之际,除了死得轻松点,我们还能有什么要求呢?

母亲死后,就只剩欧文与我,还有父亲了。先前我说了一点关于父亲的事。他跟母亲很像,都有点疯疯癫癫,无法安于现状,我们说不上喜欢他,但他的确比母亲还好相处。如果说母亲是死时才受到命运之神的眷顾,父亲则是早早就认为运气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利。

父亲的故乡是我们家附近的皮特镇,那是另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如今几乎废弃了,每年逐渐变得愈来愈可悲,人口七零八落,孩子们长大了便会远走高飞,再不返乡。不过父亲小时候,皮特镇还挺重要的。那里曾经有个火车站,因此镇上经济规模虽小,却很稳健。例如,有旅馆、音乐厅各一间,矗立在主街两侧的是一栋栋蓝色与灰色系的两层楼木造房屋。前往加州的旅人往往会在皮特镇稍事休息,在车站附近的杂货店吃一份鸡蛋沙拉三明治,喝一罐芹菜汽水再上路。镇民因为这种短暂而单纯的关系发财:旅客掏钱买东西,高高兴兴互道再见,双方却绝对不会再见面。毕竟,人生在世大多数的关系不都像这样吗?唯一的差别是,这已成为皮特镇多少代以来的生活方式。

我的祖父母都是匈牙利移民,开了一家杂货店。他们与儿子不同,两人工作勤奋而简朴,对投资很有一套。1911年,也就是我父亲读大三的时候,他俩因为流感相继亡故。父亲与妹妹继承了祖父母的店面与房屋,以及他们生前在林登镇购买的七十英亩农地,还有存款。跟我妈过世时一样,父亲展现出处理后事的能力与效率。他把皮特镇的店面、房屋卖掉,缴了税金,办了葬礼,并且为他妹妹开了一个储蓄账户。当时刚从高中毕业的西比尔姑姑,用一部分钱支付了韦斯利学院的学费。父亲生性较懒,把普渡大学念完后,就迁居林登镇,盖了一间房子,每年买入几英亩的地。西比尔姑姑进入西北大学医学院就读的时候,父亲种植的是大豆、扁豆与黄豆。后来,他生了两个儿子,成为当地的铁路员工,负责管理时刻表。他完成了自认为该完成的所有人生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