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月至9月(第25/28页)

坐在火车头里开一整夜的车,似乎比待在被炸毁的车站内过夜吸引人些,于是我便在司机协助下,爬上车。火车头里另有两个男人,他们替我把行李挂在司机座位四周的铁钩上。这时我的第一位旅伴,那名铁路工人,也从黑暗里冲出来,大家又把他也给拉上车来。尽管火花不停溅到我身上,我却满心感激,因为坐在火炉旁很温暖,估且不去想我那身洁白的制服到明天会变成啥模样。三位男士脾气都很好,但刚开始都只用单音节与我对话。那名铁路工人家就在附近,即将下车,他提议我跟他一起下车,到他家去等开往法兰克福的火车,他可以请我喝咖啡、吃蛋糕,“全是美国北佬送的!”我很感动,但还是婉拒了,因为觉得待在火车上,早点抵达法兰克福的机会较大。

火车以我觉得吓人的高速度冲进黑夜里,周遭乡野满目疮痍,铁轨仿佛随时都会中断。我们驶进一个名叫埃尔姆的地方停下来。他们将后面的货车车厢卸下,然后两位司机就消失了,留我坐在火炉前的板凳上打盹。不久他们再度出现,显得非常气愤;虽然他们已连续工作24小时,但主管却不准他们回哈瑙,反而命令他们再拖另一列货车,回我们十个小时前经过的维尔茨堡。我差点没哭出来!个子又高又魁梧的主驾驶这时表示,既然已经答应要带我去哈瑙,他无论如何绝不会食言。于是他们先试着溜出车站,但转辙轨已经接好了;接着他们决定停留一整个晚上,如果有人过来查看,我必须躲起来,否则可能会惹出麻烦。我本想在地图上找到我们现在的位置,却一片茫然,正符合了我对“荒原”的想象!我下车蹒跚走进站内,假装才刚刚进站,却听说下班开往法兰克福的火车后天才会到。

驾驶一直跟着我。突然对我说,以前他曾开过戈林和希特勒的专车,现在他已经替艾森豪威尔驾驶过两次火车,而且他们请他去美国工作,月薪2000美元(他现在每个月赚400马克);在德国过的日子比狗还不如,他受够了!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美国?“我好像已经爱上你了!你说妙不妙!”我又踱回车上,希望另一个家伙会保护我,却发现他已经睡死了。我开始觉得很冷,试着升火——没用!我把那个人叫醒,请他多加点煤。这时我的仰慕者已回来,他俩叫我放心,说德国现在几乎已经没有火车司机了,主管非听他们的不可,否则他们就罢工。我说幸好战争已经结束,否则他们这种表现等于犯了颠覆罪,会被吊死。他们都同意我的说法。

9月2日,星期日

一个小时后,天开始亮了。两位司机抓起袋子就跑,向我保证马上就会回来。7点,站长终于在打电话向各方报备后决定让步,打信号放我们出站,因为有别的车队即将进站。两位司机启动引擎,很快便加速朝哈瑙前进;我的包袱猛烈晃荡,车外的乡间景色迷人——至少在大松一口气的我眼里看来是如此。

早上9点抵达哈瑙,其中一位司机替我提行李,到站内一个挂了“闲人勿进”招牌的房间内。友善地道别、感激地握手,并且跟我最后一包香烟说再见!

管理那个房间的美军上士很惊讶地看我一眼,问道:“你要不要去清洗一下?”然后递给我一面镜子。我的脸上全是黑纹,围着白围裙的制服更是惨不忍睹。他用钢盔替我接了些水来,经过一番努力,我总算恢复人样。角落里摆了一张行军床,一个女孩坐在另一名士兵的大腿上。她告诉我,她等开往科隆的火车已等了两整天,不过现在似乎已安然接受完全不同的命运。

经过一番打听之后,我找到另外一位十分钟之后将开往法兰克福的火车司机,他同意带我;这一次好几个人一起爬上火车。两位美国士兵帮我提行李,我们很快就上路了。火车缓缓穿过法兰克福——又是一大片废墟。我数数美因河上总共有六座桥,全已炸毁;由两座浮桥代替。抵达赫克斯特后,又等了三个半小时,接着坐一小时火车到威斯巴登,然后又等了两个小时;最后再转搭另一列火车到约翰尼斯贝格山脚下的小村庄——盖森海姆。和我一起下车的女孩,志愿帮我把行李提到附近的乌尔苏拉修道院。我们开始往山坡上走,穿过保罗·梅特涅著名的葡萄园,我心里一直祈祷他和塔蒂阿娜千万别出门度周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