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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明跟着一队人被送走了。我心想,他现在已投奔了我们,我们又是战友了。蒋国全说,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双手合十,默念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保佑我们能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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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以后,当我们进入乌城时,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这里的房屋被扒个精光,所有能当作柴烧的东西都被人抢去烧火煮饭,街道上只剩下残墙和烂砖。夏天刚过,城里却看不到一丝绿色,树叶啦、藤条啦都被人吃得一干二净,很多老树也被齐腰砍断,当作柴火烧掉了。残存的士兵一身酒气,气息奄奄地躺在坑道里,据说他们只能靠酒糟度日。街上仅存的两处肉摊上,赫然摆着几条人腿。血肉模糊的人腿,其中有一只脚还是被缠过的,那脚小巧而柔美,仅有拳头大小,这样精致的脚形要裹出来,想必是费了巨大的代价,却被当作肉跟其他的腿胡乱扔在一起。乌鸦在天空叫个不停,苍蝇简直把这里当成了乐园。
蒋军士兵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迎接我们的到来,有气无力地举手投降,任随处置也毫不在乎的样子。我们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架起大锅煮饭,一闻见食物的香味,他们便从各处掩体爬出来,使出最后的力气拼命往外爬动。饥饿的队列就像蚂蚁群寻找食物一样浩浩荡荡地延伸,每一处食物摊前都聚满了士兵。死寂的城市里只听见几声枪声,惊跑了空中的乌鸦,后来听说,那是守城的长官开枪自杀了。蒋国全说,这年头,老子喜欢说的那句话最管用,谁给我们吃的,我们就为谁打仗!
一连几天,乌城上空布满了炊烟的气味,那些吃饱了稀饭的士兵们,贪婪地闻着这股气息,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他们像没爹没娘的孩子一样无助地流泪。刘兴华在哭声里异常活跃,他安慰大家,现在,你们有了一个新家庭,将来我们就是社会主义的大家庭,那时候,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你们将找到新生,成为为共产主义奋斗的战士!有了力气的士兵们对刘兴华的话报以热烈的掌声。
这些吃饱的人被送到另外的地方,我们就在乌城住下来休整。秋收之后,粮食源源不断地运进来,幸存下来的居民又陆续返回来了,被扒光的房顶上又盖上了青瓦或茅草,城里又有了些微的生气。我对蒋国全说,要是那个穿红衣的女人不被撑死,也该回到城里了。蒋国全说,是啊,要是活着,她还可以找个男人,生一群孩子的。我叹了一口气,这年头,每个人都活得难,神仙打仗,百姓遭殃!蒋国全忙看了一下左右,说,梁哥,你说话小声点,万一被人听见。我忙闭上嘴巴,往周围看看,没有人注意我们,这才轻松地把脚下的一颗小石子踢了很远。
休整期间,我们吃上了热气腾腾的饺子,至今我还记得那股香气。看见饺子在水锅里翻滚,我们的口水也在嘴里翻滚。我不知道人为什么总是馋嘴,要是不为这张嘴,人会活得多么轻松!那天,蒋国全的嘴里被烫了两个大水泡,烫得他哇哇直叫,食物噎起的大包从喉头一直往下移动。蒋国全吃得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吃完了还说,这饺子能撂倒几万大军,要是给投降的人吃上这玩意,比子弹还厉害。何顺诚不满地说,蒋军就这点觉悟,我们共产党员可不是这样的哦,别说一碗饺子,就是一堆铜钱,也诱惑不了我们!蒋国全只好搭话说,是,是,共产党员那比蒋军厉害多了!
部队甚至没让我们出操,大家美美地睡了几天大觉,人一下便有了精神。一旦闲下来,回家的念头又在心里打转。想着这季节,家乡应该是小春播种前的空隙,大家都会享受收到的新谷,美美地吃上一顿白米饭。男人们闲来聊上几句,就一碟泡菜、几颗花生或者地里砍来的小菜喝上两杯酒。我家屋前的蔷薇已掉光了叶子吧,石板路间的铁线草还没发黄吧,我妈又提上核桃或水果去拜观音菩萨吧,她一定在念,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求你保佑我儿梁草平安回来……春花在干什么呢?她也许抱着孩子,也许小孩已经在她身边跑来跑去,要是结婚不久就有了,现在孩子已经快十岁了。我爹还是喜欢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吧,他的咳嗽可能更加厉害了。梁根长大了,也该说一门亲事呢,不知是谁家的女子?这样胡思乱想,然后摸出我爹给的烟袋,没有烟叶,就一口接一口地吸那股苦涩和燥辣的味儿,我总觉得那是我爹的气味,一闻见这气味心里就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