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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师款款落座,美目流波地看着燕青道,昨日走得匆忙,竟是忘了请教公子的姓名。
燕青与师师隔案而坐,仍是有点局促地欠身答道,小可唤作燕青。燕子的燕,青天的青。
哦,这名字入耳倒十分清亮。燕青公子似乎不是汴京人氏?
燕青乃是大名人氏,在当地卢俊义卢员外府上做事。一介布衣而已,称不上什么公子。府上的人都唤我作燕小乙,小姐也称我作小乙便了。
这个嘛,也好。不过单称小乙有失尊重,我就称呼你小乙哥好了。
如此甚好。
那么你也不要再称呼我作小姐。
依小姐之意,小乙应当称呼小姐什么?
师师侧着头想了想道,敢问小乙哥贵庚几何?
痴长二十三岁矣。
嗬,应当算我的弟弟了。那么小乙哥便唤我一声姐姐,使得吗?
燕青听了这话,不由得细细地端详了一下师师。无论怎么看,师师都不像是比那位叫作蕙儿的丫鬟大出多少,如果说她年方二十出头,不会有任何人产生疑问。可是听着师师的口气,倒像是比自己年长多了。多多少呢,燕青实在估计不出来。李师师的年龄是个秘密,除了李姥姥,极少有人能够了解得确切。关于这一点燕青曾有耳闻,自然不便唐突询问。
燕青正私下揣度师师芳龄的当儿,蕙儿端了茶水细点进来,一一在二人面前的案子上放好,柔声对燕青道,请公子用茶。蕙儿在门外候着,公子有何吩咐使唤,唤蕙儿一声便可。
师师笑着对蕙儿道,这位公子叫燕青,又称燕小乙,让我叫他小乙哥呢。你也随我称他小乙哥便了。
蕙儿道,哦,知道了。你们说话吧,蕙儿下去了。说着调皮地冲师师眨了眨眼睛,复又退出房外。
师师对蕙儿那打趣的眼神佯作不察,回脸儿冲燕青问道,小乙哥还没回答我方才的话,叫我李师师一声姐姐,觉得亏了吗?
燕青忙答道,不不不,燕青岂有此意。燕青是正在琢磨,师师小姐称我作小乙哥,我又称你师师小姐为姐姐,不是有点齿序不清吗?
师师扑哧笑道,原来破绽却出在这里。其实我们是只图称呼着方便,又不是当真要论长幼,何必计较得那么清楚。
燕青亦爽快地笑道,姐姐说得是。既然姐姐喜欢这么称呼,小乙便随了姐姐。
如此一番谈笑下来,令燕青放松了不少,动作也自然随意起来,他就起身执壶去为师师斟茶。
师师忙接过紫砂壶道,我来吧。以茶代酒,理应我李师师先敬小乙哥一杯的。昨日我带蕙儿去松石巷淘字画,不承想碰上那么一场乱子。若无小乙哥在场,我们姐妹俩真不知道要遭多大的殃。我正不知该如何答谢小乙哥方好呢。
燕青最是受不得人夸人谢,当下双手捧着茶盏,不好意思地泛红了面皮道,姐姐如此说,小乙倒担不起了。昨日小乙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由得解释了一句,小乙并不知姐姐便是李师师,今日只是慕名而来,并无他意。
师师看着燕青飞了红晕的面颊,越发觉得可爱,乃说道,我自是知道小乙哥不会在乎这个“谢”字,就不再聒噪那些俗套话了。但不知小乙哥是慕我李师师的何名呢?
燕青造访李师师,首先当然是欲一睹师师之倾城美貌。其实此乃饮食男子的惯常之欲,无可厚非。但若径直说来,却觉有点粗俗。于是燕青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道,小乙尝闻姐姐才艺超群,书画丝竹无不精湛,歌喉婉转如天籁之音,是以专意登门访之。
这话回答得十分得体。师师乃含笑接过燕青的话头道,都是市井谬传而已。不过小乙哥若不嫌姐姐技艺鄙陋,姐姐愿在此为小乙哥奏唱一曲。
燕青欣然应道,小乙求之不得,那就有劳姐姐了。
师师便起身取了古琴,在案子上轻轻放稳,静坐一瞬,定神入境,然后缓舒玉指抚动琴弦,且奏且歌起来。却是当朝著名词人秦观所作的一首《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观的这首词,是师师非常喜爱的。得到这首词以后,她为之精心度制了曲谱。但往日接待访客,师师几乎从未弹唱过它。今日不知为何,师师向那古琴面前一坐,这首词便自然而然地涌上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