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后城头草色新(第52/53页)
讲完课后油田派车拉我们去敦煌参观,游石窟找飞天,爬鸣沙山看月牙泉,还到了电影《敦煌》的外景地租了戏装照相。王树增顶盔披甲,手持大刀,威风凛凛,果然是大将军八面威风;我与他同样装束,但一看就不是那么回事。当时我就想,王树增这样的人转了业和我这样的人还不转业都是军队的遗憾。
从玉门回来不久,就去了鲁迅文学院读研究生,王树增在职学习,与我同学。我那时还比较年轻,脑子里有资产阶级思想,上课时喜欢看前排漂亮女生的脖子和头发,一堂课下来,满脑子幻想,老师讲的什么我基本上不知道。王树增看我这样子,恨铁不成钢,就经常把我叫到他的宿舍里,严肃地批评我,委婉地开导我,提醒我一要珍惜这次学习机会,二要保持革命军人的气节。在他的教育帮助下,我头脑里的资产阶级思想得到了很大克服,能够认真听课了,学习自然也有了进步。
这时我跟王树增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亲密朋友,我对他说很想转业,他说你千万不要转业,还是军队好。我说你为什么要转业呢?他说当时部队有一个转业回北京的名额,但回来后就后悔了。他是个听到军号就激动的人。他是个嗅到军营大锅饭的气味就胃口大开的人。他是个天生的当兵的材料。他说如果有可能,一定要回到队伍里。我们毕业典礼那天,正好海湾战争爆发,他对我说他一定要归队。正好部队急需剧本创作人才,他果然就归了队,成了广州军区战士话剧团的编剧。
最近的消息是:王树增写出了60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远东朝鲜战争》,写得很有些惊心动魄。我的朋友王树增,现任武警创作室创作员,此前曾任武警文工团副团长,广州军区战士话剧团副团长、编剧,鲁迅文学院办公室主任、在职研究生,武汉空军创作室创作员,武汉空军文工团编剧(曾登台演出过话剧、相声),武汉空军某部伞兵,山西临汾地区插队知青,北京学生,儿童。
提起他的作品他总是说那不值一提,但提到他的8年伞兵生活,他的话就会滔滔不绝。
“我总忘不了那一刹那——飞机载着我们这些全副武装的伞兵在拂晓幽暗的天空中爬升、爬升,突然,一股温柔明丽的颜色涂满了我年轻的脸……”在过去的岁月里,许多次,他站着,笔挺,像一棵松树,眼睛里闪烁着心驰神往的光彩,对我说:“那时候,我们经常从天而降……”
(摘自《军营文化天地》2000年第5期)
回到《1901年》(莫言、王树增对话录)
★《1901年》不是写“皇上”的书
莫言:树增,首先祝贺你在《远东朝鲜战争》之后又写出了《1901年》这样一部大书。我觉得这两本书都具有以往纪实类文学作品中比较少见的宝贵素质:客观性。后者比前者更为明显。我很想知道,面对浩如烟海的素材,你是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判别和选取的?
王树增:书写的历史毕竟不是历史本身,所有关于历史的记述都难免评价,因此,“客观”地叙述历史只是相对的。这个客观不仅仅是叙述历史事件进程的客观,还包括“评价”上的“客观”——这个客观也许更有意义些,因为对历史的回顾,其有价值的意义在于回答当代人生存状态中的某种困惑。
写《1901年》的时候,我对野史笔记给予了极端的重视。我赞同鲁迅先生的论断,从更“接近真实”的角度上讲,野史笔记比官修正史可靠得多。但无论正史还是野史,都有一个取舍问题。我对史料的判定原则是:有明显标榜其政治立场者,剥其伪装反向取证;对人物、时间、地点有明显编造者,究其为什么编造后弃用;故弄玄虚装神弄鬼者,当戏剧剧本看待;躲躲闪闪吞吞吐吐者最有价值,其忸怩之处往往就是真实所在。
莫言:去年的5月份,我们一起专程去保定参观了直隶总督衙门。当时,我正在创作《檀香刑》,我去保定的目的是想看看衙门的布局和结构,以免犯了技术性的错误。你的《1901年》中的好几个重要人物都在这座衙门里当过总督,而总督府对面的莲池书院里也发生过触目惊心的故事。我想知道的是,在那次参观中,你想了些什么?你还记得总督衙门前那座刚刚修建起来的、肯定比过去的要辉煌的牌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