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橘子红了(第12/15页)
准确地了解毛泽东所说的“虎气”和“猴气”的含义不是容易的事情。在中国传统文化的范畴中,“虎气”意味着傲视群雄,独占一方,甚至是横扫一切如卷席。而“猴气”一说似乎只有在中国古典小说《西游记》中可以找到来龙去脉。《西游记》里著名的猴子孙悟空,这个从石头缝中蹦出来的猴子居然能够成为标榜“中庸守礼”和“忠厚传家”的中国人的精神偶像,一直令西方学者大惑不解。这是一只以造反著称的猴子:我行我素,随心所欲;喜欢恶作剧,特别热衷于对权贵阶层和妖魔鬼怪嬉笑怒骂;对现实充满不平和怨恨,在自由理想的折磨下非常容易火冒三丈;不喜欢安宁和平静的日子,天下大乱乾坤颠倒才能使它纵横驰骋;它刀枪不入,筋骨结实,至死也不嘴软,即使磨难重重也永远毫发无损;他的寿命几乎接近永恒,因此尽管世间沧海桑田,天荒地老,而它一张年轻顽皮的猴脸却恒久不变——至少在中国人的心目中,这是一个不但不需要任何私人财产,而且可以随心所欲占有天下财产的快乐的无产者,是一个哪一条清规戒律都拿它没有办法的独行者,是一个脱离了现实生活的压力、能将所有关于物质和精神的幻想轻易实现的魔幻大师,是手拿一根锄头把似的棍子便可以把一切不顺眼的东西包括眼前的这个世界砸个稀巴烂的人生楷模。而毛泽东对孙猴子的评价是:“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毛泽东一八九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出生于湖南中部一个叫韶山冲的村庄。这里之所以叫“韶山”,据说是因为上古时代一个皇帝曾经路过这里,并且在这里演奏了韶乐引来无数凤凰翩翩起舞。毛泽东的父亲毛贻昌十七岁当家理事的时候,毛家家境拮据,为了还债毛贻昌在湘军中当了几年兵。当兵的经历不但使他长了见识,还积累了一些钱财。毛贻昌回家之后买了点地,到毛泽东出生时,他不但已经拥有了二十二亩地,每年至少可以收获八十余担稻谷,同时还做着贩运稻米和猪牛的生意。日子过得兴旺发达之时长子出生了,这令毛贻昌兴奋不已。他摆了几桌酒席,邀请同宗长者为长子取名。长者没费什么心思脱口而出:名泽东,字咏之——后改为“润之”,改得极其恰当,因为“润”和“泽”的含义是相通的。无法猜测这位同宗长者的脑子里游荡的是什么,因为中国农民一向认为孩子的名字不能过于显赫,那样的话孩子容易受到各种鬼魅的嫉妒和攻击。“泽东”,“润泽东方”或者“恩泽东方”,这个气魄惊人的名字显然不是农家子弟所能承受得了的。于是,母亲把他抱到一个用石块垒起的观音庙里,代替孩子给庙里的一块石头磕了头,并决定让自己的孩子认这块石头为“干娘”,同时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石伢子。母亲希望以此向鬼魅们声明,她的这个孩子只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已——没有人知道毛泽东的母亲是否读过《西游记》,因为神通广大的孙悟空出世前就是一块石头。
韶山冲里的那位农民兼小业主很快就领教了儿子的“猴气”:八岁就在学堂里和先生顶撞起来,原因是拒绝站着背书而要求和先生一样坐着。十岁干脆从学堂逃跑了,要独自到县城去,结果流浪了三天才被找回家。十三岁因为拒绝给父亲请来的朋友斟酒而与父亲发生冲突,父亲追打过来,他站在一个水塘边宣布,如果父亲再往前一步他就跳下去——那个水塘在韶山的山脚下,水面上漂满了碧绿的浮萍。十四岁时父亲给他娶了个十八岁的媳妇,他拒不接受并且从没看过这个姑娘一眼。因为拒绝父亲让他到一家米店当学徒,父子又发生了激烈口角,毛泽东再次声明要离家出走,结果父亲同意他到邻县的一所新式学校去上学,并为他交纳了一千四百个铜板作为五个月的学费和住宿费。
从家里出发的时候,毛泽东写了一首诗夹在了父亲的账本里:
孩儿立志出乡关,
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生无处不青山。
诗的后两句是一个日本人写的,曾经刊登在《新青年》杂志上,显然毛泽东读过并且很受感动,于是才一字不差地放进了自己的诗中。而他自创的前两句诗稚气十足且情绪悲壮。无法想象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农家少年来说“成名”到底意味着什么。毛泽东挎着母亲为他准备的粗布包袱,顺着乡间小路大步向前走去——这个懵懵懂懂的少年至少知道“埋骨”需要慷慨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