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第7/13页)

住家中不能考虑,但要安住在宫禁中也是不可能的。那倒不单为了要表示谦挹。

张邦昌曾做过几年刑部郎中,熟读律法,背得出许多条款。他明白外臣闯入内廷住宿者要问死罪,律有明文。如再加上与宫人饮酒戏谑,与内夫人妃嫔“行滥”,那就不止一刀之罪了。他已窃据赵氏的宗社江山,再要窃据其宫室宫人,将要三罪并发,他张邦昌有几颗头来抵罪?

住出去、住进来都有难处,他左思右想,最后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他住进宫里,在福宁殿左侧的偏房内搭一张临时铺,派两名老内监、两名老宫娥司洒扫衾枕之职。偏房内住偏房的皇帝,倒也名实相称。皇宫经几次清理,本来已成狐鼠世界。在他登基以前,徐秉哲等着意布置一番,把逃走、漏网的宫监宫女内夫人一一缉捕归案,仍旧送进宫内,这时倒也整理得楚楚可观。张邦昌传教宫中只开放几处地方,让宫人等居住,其余大部分宫殿都封闭起来,他亲自写了封条贴上,不准宫人随意启用。

即使这样,张邦昌在偏殿中还是睡不稳觉。那名老内监,一直斜着眼睛看他,似乎要掂掂这个假官家到底有多少斤两。两名老宫娥,年纪都在六十以上,曾服侍过神宗皇帝,可算得熙宁旧人,她们连哲宗、徽宗都看成为后生晚辈,又何况这个姓张的。看见他们,张邦昌心里就升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不久,把那斜眼的内监调走,换来一个精干巴瘦的瘪老头,这种体形在内监中并不多见。他虽老态龙钟,却是孔武有力,二三十斤一张梨花木几,一抬手就举起来。张邦昌心想:“宫中能人甚多,这个干瘪老头难道也是净过身的?他夜夜伺于卧榻之旁,设或不利于我,两手往俺喉咙口一卡,保叫立刻断气。这个恶奴留不得,还是把那斜眼的换回来再说。”

几个内监宫女换来换去,张邦昌仍然不得一餐安宁,偶或入梦,梦中又是老百姓杀进宫禁,喊声动地,火光烛天,为首的一名大将,白盔白甲,白绦缠身,胯下白马,他认得是吴革,心想:“义夫已死,怎么又闯进来搜宫,莫非他英灵不散,要与俺作对到底?”

一梦未平,一梦又起,这番是他身穿罪衣,跪倒在文德殿丹墀下,内监传渊圣之旨把张邦昌斩了。传旨的太监好像就是那个斜眼的,在一旁手执鬼头大刀的执刑太监偏偏又是那个干瘪老头,他一脚把自己踢翻在地,举刀就砍。梦醒后,腰眼头颈二处兀自疼痛不已。

张邦昌心惊肉跳,梦魂难安,何曾过得一天快活日子。

改朝换代以后,萧庆仍然是、而且更加是他们的太上皇,芥末般大小的事,都要他画了押才得施行。一天学士何昌言自陈他的名氏犯了皇帝的御讳,乞准减去一日,改为何日言。张邦昌手教嘉奖并擢二官。此事忽被萧庆知道,他怒冲冲地跑上殿来,当着群臣的面,斥责张邦昌,口口声声地“皇帝糊涂,皇帝僭越,二日中减去一日,置大金皇帝于何地”,叫张邦昌下不了台。原来金人立张邦昌为帝就为了他的名字中有大小二日的缘故,张邦昌浑然不知,可知要受斥责了,当晚,他回入宫内,独自喝了半斤白酒解闷,寡酒独饮,十分无味,竟自沉沉地睡着了。

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推着他的膀子,在他耳朵旁软语叫醒他道:“官家醒来,官家醒来!”

张邦昌只闻到一阵阵浓烈的脂粉香气,然后睁开醉眼,看见一个盛装的丽人正用一条冷手巾捂在他的额头上,柔声说:“官家夜来喝多了,吐了一身的脏东西。”那丽人笑嘻嘻地指着地下的一个衣包,“贱妾都替官家擦洗收拾干净,只是炕上已脏,官家不如换个地方去睡。”

张邦昌虽在迷糊之中,却懂得换个地方去睡的含义,先吃了一惊,他问:“你是何人?”

“贱妾乃坤宁宫乔贵妃位下的宫人彭氏,今夜奉命前来伺服官家。”

这彭氏虽没名位,在宫内却是个出名的人物,目前就由她主管宫人之事。张邦昌入宫半个月,宫中事务也知道得不少,不免要对她仔细打量一番。只见她盛鬑丰容,体态华贵,根本不像个役使的宫女的样子。更兼明眸善盼,巧于言辞,一说话,一股香气直吹过来,熏得张邦昌目迷神醉。他在心里着急道:“不好了,今夜着了她的道儿了。”急忙定一定神,再问道:“你既是坤宁宫宫人,怎生跑到这里来伺候……伺候……朕家,是奉了何人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