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第5/13页)

张邦昌本来就是个胆小如鼠的官僚,当时朝野及金人方面都有这样的评价。奇怪的是他胆量如此之小,胃口又如此之大,竟敢冒天下的大不韪,想当皇帝。历史上很少有像他这样集胆小鬼与野心家于一身的先例。当上京方面的亲贵把大皇帝的决定透露给他时,他真是忧喜交集。他喜的是可以尝尝皇帝的异味了,忧的倒不是成为名教罪人,难免身后的斧钺之诛。这一关他早已勘破,身后之事,到时再议。他只怕金人反复,今日立他,明日又废他,一事不遂意,谴诛立加。再则他忧的是宋朝尚未亡尽灭绝,康王在河北,声势浩大,万一复辟回朝,后果不堪设想。这些还都是远忧,他万想不到近在咫尺的东京老百姓居然也出来反对他,今日里幸好晚走一步,没有撞上太岁爷,但老家已烧成一堆灰烬,皇帝还没做成,倒先成为一条丧家之犬。他左思右想,前惧后怕,忽然打定主意,辞谢皇帝之位不干。

当天黄昏时,城中战乱初平,吴革等尽被执杀,三条蹊跷腿与三狗一起前来青城劝进,并赍来刘彦宗的文字内开登基典礼延期一日,准于初七巳时举行。没想到张邦昌竟撒起无赖来,以头抢地,以脑触柱,换了一副罪臣的口声说:“赵氏无罪,予备位宰辅,久受恩禄,不能匡救,岂忍相代?”

李回自去年守河败回,丢了一只靴子,竟是跣足逃回京师的,声誉大落,目前尚回翔台谏的低位中。吴、莫一力把他拉进劝进的队伍,冀立新功。范琼刚在金水河边手刃吴革,腕血未沃,就来劝进。这一狗一腿在劝进队伍中属于后进,自然要以言语相迫,逼张邦昌就位。不料张邦昌破口大骂:“尔等慑于兵威,欲置我贼乱之罪。我宁甘死于此,不可活于彼,以取后世篡夺之名。”

劝进者无奈,只好据实向刘彦宗回禀。刘彦宗深知宋朝官场的惯例,每有除拜,必须三揖三让方可受官。想是张邦昌过去答应得太快了,恐贻后世之讥,要补办这道手续。当下吩咐道:“张子能早就亲口许了我大金称帝,今日岂可再有反复!想必你们劝进不力,再去与他理论。明日我大金派五千铁骑护送,保管他平安无事坐上宝殿。休再谦让了!”

他们再去劝进时,张邦昌寻死觅活,闹得更凶了。当着他们的面,他引绳、挥刃、赴井、投河,样样都试到。他悬梁用的是一段草绳,头颈尚未套进,草绳先绝。他自刎用的是未开口的钝刀子,他投井是投一口眢井,但毕竟黑洞洞的,跳下去也会摔断腿,犹豫之间已被众人拖住。附近找不到河,就投在一段明沟里,只沾湿履袜和半段裤子,早被范琼一把拎起来。

首尾其事的吴幵耐着性子,等他表演过大套戏法,再娓娓劝告道:“事已至此,就算全城官民都殉节而死,也不能挽救二帝之北迁。愚意莫若相公权领国事,讨得金人欢喜,则宗社可保,太庙景灵宫赵氏祖先的画像影帧尚可索回,一城百万生灵,皆得生全,此乃阴功积德,忠孝之大者。若坚持小节,必要就死,有何难哉?但坏了后事,累及二帝,岂得为忠臣乎?”

吴幵本来最善劝进,这些话已说过多遍,特别是保全百万生灵,可算是汉奸们的传统借口,最为冠冕堂皇,说得出口。不过此时张邦昌想到的正是这百万生灵,早间烧了他的私宅,烧了黄幄彩棚,要他本人及家属百口之命。他咬牙切齿恨之不暇,岂肯为了保全他们让自己冒险。

第二次劝进又不成,刘彦宗深恐耽误大事,只得去叩粘罕卧室之门,粘罕正拥着两名胡姬胡天胡地之际,破口骂道:“张邦昌那厮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就传俺的话,明日他不去做皇帝,就与他蒙霜特姑吃,两者必居其一,叫他仔细想来。”

粘罕的一声怒喝把张邦昌的假戏真做、真戏假做都喝断了,在金人卵翼下,要做皇帝固然不容易,要不做皇帝更难,凭你真真假假,都由不得你做主。刘彦宗有了这句话,张邦昌二话没说,就乖乖从命。

第二天补行大典,张邦昌一行人还是走原定的路线,从青城进南薰门,到幕次小憩,接受欢迎后再去宣德门。昨天火烧场的痕迹也打扫干净,黄幄、彩棚重新搭制起来,一夜工夫,草草了事。只有木制牌坊被焚,赶修不及。是哪个聪明的“任用”官想出办法,东京城里还有好些纸糊作巧匠好手,平日专为丧家糊制楼台亭阁、宫室房屋,供死人到阴间去享用。金人对各色艺匠都搜索发遣军前了,唯独这些纸糊匠用处不大,让他们漏了网,谁知此时派了大用场。连夜糊制,不到天亮前,十多座牌坊都已恢复旧观,色彩花样,只有更加绚烂壮观,只是手指一戳就是一个洞。主持其事的少尹余大均特别派兵保护,每座牌坊前站立禁兵四名,严禁闲杂人等靠近破坏。好在它们只需要派一天的用场,过了初七,戳穿戳破烧了毁了都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