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5/11页)
唐人街的道路都没有铺柏油,一条条污秽不堪的小巷子弯弯曲曲地绕过露天粪池,十分凶险。房子都是摇摇欲坠的简易棚,用竹竿支撑着租出去,能撑一年是一年。屋内是不堪入目的房间,没有窗户,厨房没有水,社区没有厕所。楼梯没有照明设备,地窖里堆满了易燃的杂物。室内弥漫着不洁的空气。经过两代人的积累,唐人街已经被挤得喘不过气来。雪上加霜的是,有些人的家已经烧毁了,可仍然想方设法钻过隔离带,跟他们的朋友待在一起,而不是在难民营里忍受被驱逐的痛苦。瘟疫通过他们继续向外传播。放眼世界,寻找一个地区,老鼠身上长着滋生腹股沟淋巴结瘟疫的跳蚤感染不设防的人群,哪里可能性最大,感染人数会最多,火奴鲁鲁的唐人街一定高居榜首。
警察早就知道这个地方拥挤不堪,生活悲惨;卫生部门早就知道这里情形堪忧;房东们对于租出去的房屋的隐患最清楚不过。但没有人站出来说一个字,因为这块地方的主人就是那些现在正在巡视它的人们:黑尔家族、休利特家族,还有惠普尔家族。他们发现华人从来没有拖欠过租金。现在这个地方触目惊心,瘟疫威胁着要吞噬整座群岛,他们作为巡视者勇敢地在这块染病的区域日复一日地巡逻,将自己暴露在死亡的危险之中。他们夜复一夜地睡在隔离帐篷里,防止感染家人。他们常常想:“我们为什么没有早点采取措施?”
1900年1月15日,八个重点区域已经完全夷为平地,扑杀了不计其数的可能将致病跳蚤携带至未染病区域的老鼠。看上去,人们似乎总算阻止了一场瘟疫的大爆发。三千名华人住进了难民营,防止他们扩大染病范围。但还有数千人逃往狭窄的棚户区,在那里藏身。老鼠们传播不了的疾病,由他们来传播。当天晚上,报告传到总部,又发现了新的死亡病例,疾病仍在传播。现在,对于惠普尔医生来说,事态严峻而明确,瘟疫并未停止蔓延,火奴鲁鲁仍然危在旦夕。
16日,他再次召集医生。这群人现在精疲力竭,他们知道下一个礼拜将多么可怕。通过调查,瘟疫主要集中在唐人街北区,即将蔓延到全城。大家知道,他们要么采取最后的措施将病毒赶回去,要么就得把所有人的性命葬送在这种暴烈的瘟疫手里。他们知道的唯一办法,就是焚烧。惠普尔医生首先发话:“我们的搜索队昨天发现了二十九个新病例。”
“哦,见鬼!”哈维医生心急如焚地喊道,他把双臂交叉着放在桌上,支着脑袋,拒绝在讨论中发言。
“这个礼拜,所有的病例和大部分死亡病例都集中在朝山的区域,”惠普尔指着地图说,“我们得感谢上帝,病毒的发展方向是朝着城外,而不是向着市中心。”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了。”一位年长的医生说,他在面山区发现了七个新病例。
惠普尔医生迟疑了一阵,然后说道:“我们的任务显而易见。”
“你的意思是,把整个外围地区全烧光?”
“我就是这个意思。”
“耶稣啊,那些人会怒不可遏。他们绝不会同意的,惠普尔。”
惠普尔医生用手按着额头,恳求说:“你们有别的办法吗?”
“我并不是说,要么这样,要么那样,”年长的医生解释道,“我是说……见鬼,惠普尔,这个地方至少有五百户人家!”
“每户人家都得了腹股沟淋巴结瘟疫。”
“我不想参与这样的决定!”年长的医生抗议道。
“我也不想!”另一个喊道,“基督啊,惠普尔,那可是半城的人啊!”
哈维医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用双臂支着头,用尖锐的嗓音问:“如果你的胳膊被感染了血毒症,一定会危及全身,你们会怎么做?”
没有人搭腔,过了一会儿,哈维医生用拳头一捶桌子,喊道,“那么,你们他妈的到底会怎么做?你们会把胳膊砍了!把那些地方烧了。现在就去!”
“只有政府才能做这样的决定。”惠普尔慢吞吞地说,“但是一定得这么办。”
“我们都要退出这次会议。”两名医生警告道,“这要记入会议记录。”
哈维医生喊起来:“我不退出,把这个也记进去。把那该死的城市烧了,否则大家一起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