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第8/9页)
王仁山在张幼林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张幼林的脸一沉:“好好好,经营方面的事,由王经理说了算,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徐管家眼瞧着到手的钱又飞了,实在不甘心,他又乞求王仁山:“王经理,您瞧,画都画出来了,您好歹给点儿,多少都行……”
王仁山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放在柜台上:“徐管家,真对不起,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儿小意思,让贝子爷千万别嫌少,这画儿呢,您先拿回去,等有人订画儿时再说,徐管家,不是我驳您的面儿,荣宝斋的规矩是我订的,要是我带头把自己订的规矩给破了,您说,我还好意思在琉璃厂混吗?”
“王经理说的是,规矩我懂,规矩我懂……”徐管家赶紧把钱揣起来。
张幼林对张喜儿说道:“我没带钱,先从柜上支两块,算是我借的。”
张喜儿拿钱递给张幼林,张幼林把钱塞在徐管家手里:“徐管家,对不住了……”
这件事让张幼林心里憋闷了好几天。王仁山有他的道理,不成规矩何以成方圆?荣宝斋是家做买卖赚钱的铺子,不是慈善堂。可他是个念旧的人,也是个热心肠,虽说贝子爷这种状况明摆着是救急救不了穷,但也不能袖手旁观不是?张幼林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何佳碧给他出了个好主意:当年荣宝斋曾经无偿使用过贝子爷的画稿印诗笺,现在再把这些画稿拿出来量印一些,付给最高的稿酬,这件事才算过去。
这些日子风传北伐军要打进京城了,闹得人心惶惶。这天,王国维从清华大学进城,到荣宝斋买文房用品,他把采购的单子给了赵三龙,就坐下等着,顺手拿起了桌子上的报纸。看着看着,王国维皱起了眉头。
辜鸿铭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他的脑袋后面依旧是拖着一条小细辫子,头戴瓜皮小帽,身穿大袖宽袍,手拄拐杖,一副前清遗老的派头。
王国维起身作揖:“辜先生,幸会幸会。”
辜鸿铭还礼,他见到王国维有些意外:“王先生,您也来逛琉璃厂?”
“我难得进趟城,来荣宝斋寻几份诗笺,顺便带些文房用品。”
云生端着茶走过来:“二位先生,请坐下聊。”
王国维和辜鸿铭坐下,王国维指着报纸,神色黯然:“我刚从报上看见,叶公被当做‘土豪劣绅’给枪毙了!”
辜鸿铭思忖了一下:“是湖南的那个叶德辉吗?”
王国维点头:“正是,叶公乃一学者,他精于目录之学,能于正经正史之外,别具独裁,旁取史料,开后人治学之门径,是位难得的人才,怎么动不动就给枪毙了呢?”
“我读过他的《书林清话》和《书林余话》,其中凡涉及镂板、印刷、装帧、传录、收藏、题跋、校雠等的史案掌故,皆有考证,采撷广博,实属上乘之作……”
两人正聊着,张幼林和张小璐走进来,张幼林赶紧作揖:“二位鸿儒大驾光临,失敬失敬。”张小璐也给二位先生行了礼。
辜鸿铭打量着张幼林:“张先生,你来上班啦?”
“啊不,这里有经理,我是闲来无事溜达溜达。”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找自由啊!”辜鸿铭对张幼林的回答还比较欣赏。
张幼林瞥了一眼桌子上的报纸:“二位在谈论叶德辉吧?”
王国维点点头。
张幼林坐下:“据说叶公为人多有悖谬之处,对一切新的变化都看不惯,前些日子还写出对联儿痛骂农民革命。”
“有这回事?”辜鸿铭显得有些惊讶。
王国维拿起报纸:“叶公的对联是这么写的:农运宏开,稻粱菽,麦黍稷,尽皆杂种;会场广阔,马牛羊,鸡犬豕,都是畜生。横批为:斌尖卡傀。”
一旁站立的张小璐问王国维:“请教王先生,斌尖卡傀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文不武,不大不小,不上不下,不人不鬼。”
张幼林感叹着:“联儿是好联儿啊,可眼下农民革命正在势头上,叶公如此口出狂言,后果自然可以预料。”
辜鸿铭“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都是没有王法所致!”
在场的人一时都愣住了。
辜鸿铭又坐下,愤愤地说道:“现在时局之所以混乱,儒风日微、斯文坠地,主要原因就是没了皇帝,要是在当年,哪个敢如此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