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枭》第七部 骗枭 六十八(第5/8页)

事情平息了。肖少泉又有闲暇挣过脸来想了,把我坑成这样,这么漂亮周全的手段是哪个大师筹划的?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但让他不再去想,他又实是不甘心。

在一场浩劫之中,梁秋与他只是每每相对流泪。入夏以来,在梁秋情绪有所好转时,他决定带她去散散心。她爱玩水,他们一路舟车,来到了扬州的瘦西湖。它长十余里,六朝以来即为风景胜地,在清乾隆时称长春湖,因此湖与杭州西湖相比,另有一种清瘦秀丽的特色,故称。

画舫从乾隆御码头出发。他们的身体随船体的摇摆轻轻地摇晃着。肖少泉闭上眼睛,感觉到微风亲昵地掀动他蓬松的头发,耳朵里响着咝咝的声音,水珠飞溅到脸上,好像飘散过来温暖的细雨。他的心境一下子变得忧郁起来。他和梁秋的很多甜美的时光是在泛舟时度过的。那时,他对水泊的回忆只是旷野般的柔和,在绿色的深渊中充满窃窃私语和羞怯的温存。但也有一个阴影正是在他们泛舟时笼罩上他们的。那是数年前在金山脚下水荡中的一次舟游,卞梦龙以行侠的面目首次闯入了他们的生活。在同一地点的一次舟游中,他们把卞梦龙剥夺一空,几乎叫他光着屁股滚出了京口。而他的影子依旧在他们头上徘徊,以至梁秋那次乘船去焦山时仍不由自主地提起此人的能耐。据报载,他死在江中了,可最近这一连串的事中,所反映出的手法又处处透着他的痕迹。“到小金山了。”梁秋的话打断了他怅惘的思绪。

小金山四面环水,是一座湖心岛,岛上有山,山上有园林。园中有厅,厅内有郑板桥写的一副对子:“月来满地水,云来一天山。”而他们无暇想及这些。他们是票友,由小金山想及金山,由金山想及他们在舞台上饰演的白娘子与许仙。同时也想及那个“水漫金山”的恶人法海。他们的恋情,他们的磨难,似乎都与金山有染。

他们依偎在一起遐思时,只感到“咣当”一声震动,侧脸看去,他们的船被另一条画舫拦腰撞上了。这个情景似乎在以前遇到过,肖少泉正皱着眉头回忆时,梁秋惊恐地“啊,啊”叫了两声,颤抖着的手指指着一个点,没待说出话来,便晕厥在他的怀中。

他疾扭头向梁秋所指的那个点看去,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那艘撞过来的画舫正面搭着一块蓝布帘,而在梁上挂了几串彩蛋吊坠,直垂到布帘前。会绘彩蛋的人很多,但直觉告他,这是婉儿的作品,舱中人肯定是婉儿。自天坍地陷以来,梁秋不仅砸碎了全部彩蛋,而且一提及婉儿便不寒而栗。她是梁家和肖家的灾星,又在小金山前突然撞上来了。他想跳到那条船上去揪住婉儿,但身子刚动,那门帘却掀了一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苍白的男人的脸,朝他阴兮兮地笑了笑。他感到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大喊了一声:“鬼!”接着便一头栽倒在船舱里。

待船夫掐着人中把他搞醒,他抬头再看时,那艘画舫已无踪影。至此,他对这两年多来发生的事情的原委已经全明白了。那个卞梦龙加倍地报复了他,甚至最后这一幕都是当年金山大水荡那一幕的重演,所不同的只是两个人的位置颠倒了。生活这玩意儿,往往把过去的一段辰光按原版放大复制后,在时下再现出来。

那还是多少年前的一个深夜时分,他把从温秉项家裹来的东西全部带上,又带上一个临时搭伙的巧珍,匆匆离开了无锡,乘一辆马车赶赴苏州。他避开了恐惧,避开了复仇,只留下对手在身后的绝望而粗野的呼喊。

这段往事的原版被放大了,仍是一个雨濛濛的深夜,他带着裹来的全部财产,又带上一个临时搭伙的女人婉儿,匆匆离开上海,准备乘一艘旗昌公司的快船赴欧洲。过去的一段时间,他一个活结一个活结地织了一张网,把对手牢牢地罩在里面。他用婉儿的名义买下的闸北那片旧厂房,出资尚不足六万,但却与肖少泉的大部分股合在一起,以十三万五千元抵押给了汇丰银行,算下来,当这片厂房易主后,他仍白赚了七万多。当然,在这一出中,钱已不是主要的了,而蹂躏、糟蹋仇家以换取一种心理上的平衡才是主要的。现在都结清了,他同样要避开恐惧,避开追捕,亡命于白种人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