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第5/7页)

「婢子叫紀小娟。」

「四季的季?」

「是聖壽萬紀的紀。」

聽她吐屬雅馴,皇帝大為驚異。「你唸過書?」他問,「跟你父兄唸的?」

「婢子之父,是廣東西賀縣土官,略識之無,沒有唸過甚麼書。」

「那麼你是跟誰唸的呢?」

「是尚服魏紫娟教的。」

「喔,」皇帝又問,「你在這裏幹甚麼職司?」

「婢子受命掌理內庫房賬目。」

「現在庫房存金銀多少?」

「存金十五窖,每窖一萬二千兩,共十八萬兩;銀子約一千四百八十萬兩,細數待婢子取賬目來回奏。」

「好,我來看看賬。」皇帝聳一聳肩,「這裏好冷。」

其時魏紫娟已經趕到,跪在一旁,正待見駕,便即接口回奏:「內庫重地,不敢生火,以防祝融之災。裏間比較暖和,請萬歲爺移駕到裏間看賬。」

皇帝點點頭:「你帶路。」接著又吩咐,「快生一個火盆來。」

裏間是庋藏賬簿之處,靠墻一排大櫃子;靠窗一張書桌,雜置著筆硯、算盤、賬簿,另外有一張小床,衾枕收拾得很整齊;床前是一張半桌,上供一具宣德窯的大花瓶,瓶中一叢含苞待放的綠萼梅。

「這是你的臥房?」

「婢子每天登載賬目,夜深了,就睡在這裏。」

皇帝四面看了一下,在書桌後面坐了下來,立即有隨侍的太監送來茶湯,接著端來一個雲白銅的大火盆,中間一個鐵架,架中矗立著尺許長、酒杯粗細的七八條「紅羅炭」,已經燒得很旺了。

安頓既定,已升任乾清宮總管太監的張敏向魏紫娟使個眼色,悄悄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掩上,留皇帝在屋子裏看賬。

炭火更為熾烈了,梅花為暖氣薰蒸,開蕊吐香,真個「屋小於舟,春深似海」。皇帝「看賬」足足看了一個時辰,方始啟駕。

這是成化五年臘八節前的話,到了第二年花朝以後,便傳出來紀小娟有孕的喜訊。萬貴妃這一氣非同小可,柏賢妃的位號,僅次於己,無可奈何。小小一個宮女莫非還治不倒?

於是萬貴妃派人將魏紫娟找了來,查問當時經過,魏紫娟不敢隱瞞,說問過紀小娟,確曾為皇帝臨幸,但因皇帝未曾吩咐「記檔」,所以她未便張揚,更不敢為紀小娟請求封號。

「封號?」萬貴妃冷笑一聲,「甚麼封號?」

魏紫娟不敢作聲,只是磕了一個頭,表示她說錯了話。

「聽說有孕了,是不是?」

「紫娟沒有聽說,不知道有這回事。」

「你問過她沒有?」

「沒有。」魏紫娟索性賴到底了。

「她月經是不是照常,你總知道吧?」

「不知道。」

由於回答的語氣,乾淨俐落,不像是在撒謊,所以萬貴妃對她並無懷疑,也並無責怪的意思,只說:「你先下去,回頭我派人去看。」

由於王皇后秉性恬退,對自己之為皇帝冷落,置之淡如,所以看起來倒像是萬貴妃在當皇后,凡事獨斷獨行,她要派人來察看,就等於中宮的令旨。所以魏紫娟一回去,就把小娟找了來,告訴她這件事,婉言安慰。

原來魏紫娟心裏雪亮,萬貴妃之所謂「派人去看」,就是來為小娟墮胎。不管是下藥,還是用甚麼奇奇怪怪的手法,反正她腹中的「龍種」是一定保不住了,勸她不必傷心,遲早總還有得承雨露的機會。

小娟眼淚汪汪地聽著,只是點頭;魏紫娟少不得也陪著淌眼淚。就這時阿華來了,見此光景,不免詫異。「幹嘛?」她問,「兩個人都傷心得這樣子!」

「唉!」魏紫娟嘆口氣,「小娟的事,萬貴妃知道了,回頭要派人來。這一來,小娟的肚子還保得住嗎?」

阿華的臉色也轉為凝重了,沉吟了一會,抬抬手將魏紫娟邀到一邊,低聲說道:「你可別幹糊塗事!」

「怎麼說我幹糊塗事?我不懂你的話。」

「你不趁早替小娟想辦法,就是糊塗。」

「我有甚麼辦法?」魏紫娟很不服氣,「你有辦法,你來想。」

「好!只要你照我的話做,此刻你就去找懷公公,或者張總管,把這件事告訴他,看他怎麼說?」

這提醒了魏紫娟。「不錯,我得告訴他。不過,」她問,「他如果叫我別管呢?」

「我來管。」阿華說道,「萬貴妃派來的人,不是福三,就是金英。如果是金英就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