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语(第7/10页)



我们从前看见的表现历史重大事件的小说,绝大多数都是以真实的历史人物为主人公的,而这次我们却看见了一个虚构的来自下层的亭长小武。这使得我们可以以一种民间视角去观照两千多年前的那次关乎大汉国运的血腥的宫廷残杀。这是一个崭新的视角。帝王将相虽然也纷纷登场,但是他们却是作为沈武的配角而出现的。所以,这部小说是一部新的英雄传奇,它的立场是属于民间的。

但是,它又不是一般的英雄传奇。因为它所表现的历史情节大都是真实的,而且展现汉代的重大历史运动和社会风貌,本身就是作者主要创作意图。甚至对主人公小武的刻画,也是服从于这一基本意图的。作者给这部小说的定位,既是英雄传奇,又是历史小说,是它们的交集。

历史小说是要带人们回到某个历史时代的,它在虚构的同时,在很大程度上也需要具备历史的真实性,而这种真实性首先应该是细节的真实性。历来写历史小说的人都知道,年代越往前的小说越不好写。为什么?因为材料不足,难以还原细节。朝代越靠后,除了正史之外可资引用参考的资料就越多,如野史、笔记等等,而汉代以前材料很少,就很不好写了。大部分的作者,对于那个久远年代的生活习俗很不了解,因此也就很难写得具体详细,一不小心就会犯知识性错误。许多先秦两汉题材的影视剧更是出尽了洋相,让剧中人坐凳子,驾两匹马拉的兵车,用今天这样上北下南的地图,生称谥号,甚至让项羽手里挥动着宋代的朴刀,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像黄易《寻秦记》那样的作品,更只是游戏之作。作者对先秦的历史氛围既缺乏了解,也并没有真的想要去了解,更多的是一种后现代的消解。生活细节是基础,对生活细节不能还原,对那个时代人们的生存状态和心理也就不可能准确把握、真正还原。

所以,要写好汉代以前的历史小说,要比较好地对付这些细节,一般的作家不行,非学者作家不可。可惜大多数学者埋头学问,或不屑于小说这样的“小道”,或无暇他顾,或者更多的是没有文学才能。而史杰鹏则恰好既有学识,又有才情,可以完成这样艰巨的任务。汉代人的市场是什么样的?货币是怎么样的?人民的爵位等级怎么分?名字怎么起?穿什么衣服?有什么装饰?迷信程度如何?行动的自由度有多大?官职如何设置?行政等级如何划分?律令制度是怎样的?交通状况如何?建筑格局如何?像这样一些细节,是令很多作家望而生畏的。而对于史杰鹏来说就是驾轻就熟了。他是北大古文字学硕士,北师大训诂学博士,对先秦两汉的古籍和地下考古材料非常熟悉,尤其是对《汉书》和新出土的楚简、汉简更是烂熟于心。《汉书》提供了历史的大框架和上层社会的生活材料,而出土简牍则提供了社会生活,尤其是基层生活的细节。如写小说开始的那场凶杀案,史杰鹏就借用了张家山汉简里面的一个案例。而小说中沈武最熟悉的、多次借以死里逃生的法律条文,当然也来自史杰鹏渊博的才识。

就这样,史杰鹏以他深厚的学养,为我们铺开了一个汉代生活的广阔画卷。上至宫廷礼仪、贵族揖让,下至县廷办事的手续,市井闾里的日常生活,以及凌厉雄劲的战阵兵锋、浓烈狂野的男女情爱,骨鲠慷慨的人格气质,这种种生活的原生态,无不纤毫毕现地展示在我们面前。为与这些内容相配合,在语言上也力图用一种古雅朴拙的风格,以利于表现那个时代苍凉雄放的原始风貌。

所以我们可以说,史杰鹏在历史演义和英雄传奇这两个大类别之间,创造了一种新的小说类型。这个类型的人物是虚构的,套路比《三国演义》那样的正规历史小说要野,而对历史的表现和还原又远比《水浒传》那样的英雄传奇要真,我们套用“历史武侠小说”这个概念,就姑且叫它“历史传奇小说”吧。如果这个说法得以成立的话,史杰鹏就是这个小说类型当之无愧的开山鼻祖。

史杰鹏是个怪才,在北大读硕士的时候,外号就叫“大怪”。该大怪那时常常和我们说,他的理想之一就是要写酷吏小说。今天他的理想终于开始付诸实施了,亭长小武就是一个惩办贪官污吏不法豪强毫不留情的酷吏。据说他已经在筹划写续集,那就让我们期待着他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把“历史传奇小说”发扬光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