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语(第5/10页)



二、史杰鹏写的《亭长小武》

初写这小说时,他曾自己定下一个简略的大纲,他告诉我,他要写的是西汉的历史,表现人物的性格,讲述宫廷斗争和平民发迹的故事,考虑到流行因素和个人偏好,他还要写三角爱情跟残酷杀戮。这基本上能概括小说的主要情节了。只是情节的发展从整体来说前半部分显得绵密,后半部分则有初次写长篇者的仓促习惯。修改时大概可以弥补这一缺陷。

作品最初是一种表演,是一种才华的展现,也是一种奇妙的联想,作者不流泪,读者不流泪,我想史杰鹏写作时应该是充满了快乐的,所以读完《亭长小武》的人也会和作者一样的快乐,尽管倒霉的小武和刘丽都在史杰鹏的叙事阴谋下被处极刑,但是我们应该庆幸作者并没有降服在自己的智慧和表演中,他是由着主人公在故事的发展中向前走的,在创作冲动和理性写作的条件下,小武和刘丽都才宣告死亡。

宫廷斗争与平民发迹的故事向来都容易编得出采:大概我们素喜看那在上面作威作福的人倒霉,所以前者让人兴奋;又喜欢看好不容易爬上去的人掉下来,所以后者让人心酸,这样,作为一部长篇基本的感情冲突是具备了,自然能吸引读者。只是这种吸引还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史杰鹏对汉史的理解很有训诂学穷究到底的精神,所谓“由小学而入经学者,其经学可信;由经学而入史学者,其史学可信;由小学而入小说者,其小说亦可信”,所以我不认为这是一部大众的写作,这首先是个人的,是个人的智力创作,是他对学术追求的一种理解和尝试,带有鲜明的个人色彩。这种色彩又是我所羡慕的双栖气质,作为作家,他可以嘲笑学者没有才气;作为学者,他可以数落作家没有学问。只是,因着这种气质,他的小说语言虽然质朴干净,却依然限制了读者的范围的扩大。所以,从初稿来看,《亭长小武》的读者是精英化的。

不过,我知道这不妨碍他和小说的受欢迎程度。毕竟,眼球的掠夺是可以操作的,而真正的写作,只能靠创作。

历史小说的语言风格似乎向来以稳健阳刚为主,叙事生动而曲折,人物性格往往凸显在波澜壮阔的大局之中,所以写历史小说的男人挺多,我比较熟悉的作家是二月河与刘斯奋,网络上还有很多人将已去世的高阳拎来计较一番,但是实际上他们跟史杰鹏是完全不同的男人,所以,他们的历史小说也跟《亭长小武》是完全不同的。对于新的创作,我习惯读出属于作者自己的东西。从产量上看,高阳是让人佩服的,但是在课堂上时,当代文学史根本没提起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畅销书让编写文学史的人妒忌他发财了,但是毕竟,为了生活而放弃艺术的人,文学史也不得不放弃他们。二月河为人朴实,文字畅达,但是我总感觉他非常非常……,怎么说呢,就是很正统,很马恩。我更喜欢亦正亦邪的思想,这种思想才称得上真正的包容吧,所以我不想多读他的小说。我们广东的刘斯奋有家学渊源,为人圆滑,文史功底深厚,由于我偏爱明朝历史,当年读刘斯奋的《白门柳》,很是激动,感叹他将一些很有思想的文人写得那么生动,但是我又觉得他的语言稍显落伍,缺乏以简驭繁的表现力。不过,采访他时曾问及历史小说创作的语境问题,他简略地说,自己力求不同语境下不同的纯粹。从史杰鹏的小说中,我也能看出他追求、还原语境的良苦用心,虽然,他对这种纯粹的追求是掩盖在《俗世》的实用语言体系下的。

我们知道民间俗语体系是极其生猛实在的,史杰鹏的小说《俗世》就充满了这种质朴而强大的力量,他曾迷失在民间对女性的欣赏求索和强烈的歧视中,对性的生殖本能的渲染又增强了他对父系社会道德伦理层面的蔑视(详见史杰鹏的短篇小说《俗世》),但是在《亭长小武》中,他一方面继续运用这种语言体系进行历史视野下的民间叙事,特别明显的表现在对赵何齐、江充等人物的揶揄和小说人物的心理活动中;一方面则试图以纯粹的历史语言来展现一个逝去朝代的磅礴风采与沉重文化,尽管他对这一语言的运用还不很灵便,在与俗语体系的接合中甚至有些地方还很拗口,不过我相信,他在修改时,可以注意到这些问题。因为他在写《亭长小武》的同时,开始创作的小说《楚汉风云》,就将语言调度得非常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