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长安迷雾 第四章武帝驾崩(第4/5页)

在桑弘羊眼中,婴齐不但有着文法吏的才能,这是可以步步升迁的保证,连皇帝都称他为“良吏”,还有什么好怀疑的。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为人谦和自守,和自己的风格迥异。虽然桑弘羊知道自己的自负得罪了不少大臣,只是他改不了,他天性就是个喜欢直来直去的人,谁叫他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才能呢?一把锥子脱出了囊橐是不可能不发出光芒的,至于这种光芒灼伤了谁的眼睛,那实在是他无法把握的事,但显然要因此付出代价,所以当了近六十年的官,他几次升上又突然降了下去,要是换了别人,当几次丞相都绰绰有余了。他知道自己已无可救药,而婴齐的性格却是自己的补充。他深信这个沉稳谦和的少年能让自己的家族得到很好的庇护。

他们俩在堂上对话的时候,桑绯正从堂后的帘子缝隙间向堂上看。当她看见父亲对面坐着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时,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下来。前此她倒是颇为担心父亲所欣赏的那个男子的样貌不能让自己满意。虽然对一个从小见多识广的长安少女来说,样貌不是非常重要的,但想到将来终日要面对一个自己讨厌的人,那也不能不让人战栗。如果这样,她还不如接受侯史吴。

侯史吴也是桑弘羊一个比较欣赏的掾吏,当年桑弘羊为搜粟都尉的时

候,就任命他为都尉卒史,经常让他出入自己的宅第,一起商量公事,天色晚了就一起进食,不避内室。侯史吴也因此有幸得窥见桑绯的芳容,他一见之下,几惊桑绯为天人,从此在桑弘羊麾下办事尤其尽力,这自然是有非常之望。怎奈桑弘羊虽然欣赏他的才干,但对他的性格却始终不大满意。在外人看来,侯史吴精于理财,行事执着,敢于坚持己见,颇有桑弘羊的风格。可是桑弘羊正好心里有这样的疑虑,最后干脆找个借口,以升迁为表面恩惠,将侯史吴保举为安邑令,让他到河东郡去做官。侯史吴虽然以不得常见桑绯为遗憾,而终究以为这是暂时的,既然升为六百石,那就证明桑弘羊更加赏识他,哪里知道桑弘羊的这番委曲心思呢?他心中恋慕的桑绯永远不可能是他的啦!

此刻桑弘羊正面对婴齐,笑道,君回到豫章,尽快将事情办妥,再来京城。老夫的辟除文书随后送到。

婴齐只有唯唯表示感激。这时按照桑弘羊的安排,桑绯出来了。她手执漆盘,盘上放着扁形酒壶和圆形酒尊,冉冉步出堂来。

桑弘羊笑道,这是小女桑绯,今天听说老夫要宴请重要客人,所以坚决要出来瞻望。老夫年过天命,才得此一女,自小宠爱异常,什么都依她,也真是把她惯坏了。直到现在,也丝毫不知礼节。

婴齐不敢抬头深看这女子,只是迅疾地瞥了一眼,又赶忙垂目几案。但见这女子跪在几案的一侧,放下漆盘。从她的衣袖看来,她穿着白色丝衣,上面绣着红色的花纹。婴齐只看见一双纤纤玉手帮他斟满酒杯,且低声道,请婴君饮此薄醪,不成敬意。

婴齐赶忙膝行离席,长跪还礼道,不敢,有劳桑君了。他心里一阵激动,长安公卿世家女子的彬彬有礼让他有一种很新鲜的感觉,虽然他也曾经在京兆为官,但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三公家的宅眷,还是第一次。这和妸君带给他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桑绯敬酒完毕,又冉冉步入后堂。桑弘羊目送她,捋须笑道,老夫查过大司农府的户籍册,见户人只是婴君,未见宅眷奴仆,想来婴君还未婚配罢。

婴齐心里微微一动,道,多谢大夫君的关心,大夫君如此体贴掾属,无怪乎天下人都传称,宁为司农掾,不为一邑宰。

桑弘羊摇头道,老夫知道这句话的前面还有几句是:悒然不乐,咸由桑氏。向时富家,今为贫室。告缗榷沽,令我无地。

婴齐有些脸红,安慰道,大夫君终生所为,皆不为自身图利,乃是为了国家。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总有一日,他们会理解大夫君的。

哈哈,知我者婴君也。想我桑弘羊世为洛阳富室,家财巨万,倘若仅仅是为了荣华富贵,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样毁谤不一。他举起酒杯。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是休沐日,所以召君来,是为了一饮为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