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书札卷九(第5/27页)

近年军中阅历有年,益知天下事当于大处着眼、小处下手,陆氏但称先立乎其大者。若不辅以朱子铢积寸累工夫,则下梢全无把握,故国藩治军,摒去一切高深神奇之说,专就粗浅纤悉处致力,虽坐是不克大有功效,然为钝拙计,则犹守约之方也。所最难者,近日调兵拨饷、察吏选将,皆以应酬人情之道行之,不问事势之缓急,谕旨之宽严,苟无人情,百求罔应,即举劾赏罚,无人情则虽大贤莫荐,有人情则虽巨憝亦释,故贼焰虽已渐衰,而人心殊未厌乱。每独居深念,憾不得与阁下促膝密语,一摅积愫。

国藩自景镇克复,即率师西上,会湖南巨股尽窜广西,蜀可无虞,谕旨饬令会剿皖贼,现拟四路进兵,沿江两路:一由石牌以规安庆,一由潜、太以取桐城。傍山两路:一由英、霍以捣舒城,一由商固以规庐州。弟与胡中丞分任其事,声势颇盛,惟群盗如毛,我军尚单,未知能否得手?珂乡数百里内,友朋死于此者至多,如江岷樵、陈岱云、邹叔绩在庐州,吕鹤田、朱卧云在舒城,何丹畦在英山,郭雨三在定远,戴存庄在桐城,舍弟及迪庵等在三河,思之至痛。若能廓清一方,为亲友少雪此积愤,亦一快也。

与吴竹庄 咸丰九年十月二十二日

九峰中丞量移粤东,尊处饷事,能否应手,深为系念。张筱浦银台和平精细,台旆若果至徽,必可相得益彰。惟彼间亦甚缺饷,不能更有以济足下。此间萧、张不来,不能稍有展布,既自郁郁,而每念尊事,尤为心结也。

致杨厚庵 咸丰九年十月十四日

接陈伯陵禀,道及枞阳贼目方学凯投诚之事,似尚有机可乘。枞阳为我军所必争,而方学凯究系胁从,不比韦志浚著名逆首,此事似可办也。国藩本日拔营由巴河进驻黄梅,距枞阳太远,敬恳阁下就近经理。伯陵寄来方学凯家信,一并封寄一阅。如阁下以为可办,即请以暗记赐方学凯,许以不死,俾得放心来投,为荷。

复胡宫保 咸丰九年十月二十六日

手示及南阳府探禀均悉。鄂其将有西患乎?陈金鳌禀请调赴下游,敬求批准。札调此人将储为水师统领,自不必置之常德宽闲寂寞之地,侍不便调度也。

近日颇于土马队上用些工夫,若尽用勇丁,恐辛苦教练甫成,一旦打毛栗子去矣。思调二、三百穷苦兵丁操练之,湖北兵尚有可调者否?公现部之郧西兵可操马队否?西丹有穷,而捻匪无尽,吾辈不能不以全力习土马队也。得左公二书,乃大平适贤者,良不可测,吾固不如矣。

复毛寄云 咸丰九年十月二十七日

八年不见,一旦握手,便如枯旱云霓,生意蓬淳,累年郁抑颠顿之状,虽不欲尽吐于良友之前,而已不啻披沥毕陈、无鲠不伸矣。润帅书来,极服大疏,指陈切直,而气象宽博,以鄂民得所托命为幸。楚多君子,国之庆也。来示“功名之际,雅量包容”等语,谨当刻骨,匪仅佩韦。

近日军事平平,无功可状。奚名之云,古人木雁之喻,或亦藏拙之道乎?

复李申夫 咸丰九年十月二十八日

骄气、惰气等语,却不宜与人说及,此等默察之而默救之可耳。凡与诸将语,理不宜深,令不宜烦,愈易愈简愈妙也。不特与诸将语为然,即吾辈治心、治身,理亦不可太多,知亦不可太杂,切身日日用得着的不过一、两句,所谓守约也。

复官中堂 咸丰九年十月二十九日

蕲水途次接奉惠缄,敬悉武闱藏事,荩劳益懋,至以为颂。

国藩于二十四日拔营,分为两帮,前帮晦日可抵黄梅,后帮初二可到。承允拨西丹二百五十人,敬求拣派营总之朴诚善战者领之。马匹精壮者极为难得。此次口马到后,如不甚肥健,明春敝处拟专人赴北采买,届时再求尊处派弁同去;若此次马好,则省此一行矣。

韦志浚事,日内尚无的耗,闻其曾至张殿臣副帅处投诚,想下游已招抚就绪,芜湖或可得手。陈玉成不克回援太湖,亦足见浦、六官军之日盛耳。

复杨厚庵彭雪琴 咸丰九年十一月初二日

广济途次接惠缄,敬悉一是。韦逆投诚,本难深信,据称派古、刘二酋下攻芜湖,中途生变,情节颇为支离。至献池城、送家属为质之说,渠既自食前言,又变此计。池之得失,何关紧要,乃其穷蹙遁词,仍欲占据一州之地以观望耳。将来我军东下,池州不难攻取,所难者独芜湖也。鄙意韦逆于咸丰五年重陷武昌,抗踞二年,其罪极大,若果能取芜湖以自赎,尚可宽其一死;今该逆不能践前言,则我宜严绝之,不必责令保守池州。盖责以保守土地,是已许其降矣。许其降而不为之出奏,则无以示信;若为之出奏,则彼得借口以霸占池州之土,鱼肉池州之民,是庇一元恶大憝而无益于军事,有损于民生也。若阁下业已允许,或目前暂为羁縻,不绝其投诚之望,亦是一法。二者尚祈商酌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