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立嗣受阻,挟后宫对抗外廷(第3/13页)

多次针锋相对之后,李治也学油滑了,不与他争辩,反露出赞许之态:“褚公所言甚是,朕也因此筹思良久。不过……”他话锋一转,“考圣人宗法,立子以贵不以长,立嫡以长不以贤。今中宫尚无子,岂可以庶代嫡草率行事?”他还是谨守“拖”字诀。

褚遂良却道:“储君者,国之本也,非常情所能究。即便中宫无所出,亦当另择元良。今陈王天资朗俊,器质英华,至性仁孝,既贤而长,德配少阳,堪为储贰。”终于话归正题。

李治还是不与他正面交锋,点头道:“是啊,忠儿这孩子确实也不错,朕也很喜欢,立为太子也无不妥。可将来之事难以预料,倘若中宫诞育,先前所建之储如何置措?观魏晋以来之史,屡因储位之争而乱,国家败亡儿孙覆灭,不可不虑啊!”言下之意——现在皇后没儿子,你们急着立庶子,将来皇后真生了儿子怎么办?如果嫡庶相争乱了国家,责任全在你们身上!

褚遂良不禁咋舌——这不是耍赖么?你都不理睬皇后,她怎么生儿子?可这话没法挑明,皇帝跟谁睡,外臣能说什么?说多了岂不有窥望禁宫之嫌?还什么“因储位之争而乱,国家败亡儿孙覆灭”,我哪负得起这么大责任啊!

这番硬话把褚遂良暂时拍住了,柳奭一见此景,不能不说话了:“陛下,陈王温仁宽明,敏而好学,贤名闻于海内,纯良冠于诸王。莫说皇后无子,即便今后有儿子,也当以社稷为重、天下为重、皇家和谐为重,遵陛下决意,断无更易之理。陛下若有疑虑,皇后可立誓书,天下共鉴。”他算想明白了,皇后永远也怀不上孩子,索性立个保证——我们就选李忠,愿意放弃亲生儿。

李治不动声色又换说辞:“即便如此,毕竟与礼不合。再说朕还不到二十六岁,何必急着立储?忠儿年纪也小,再等几年吧。”

柳奭又接过话茬:“先帝登基立储之年也未而立,陛下入主东宫之时年岁也不大。立嗣宜早不宜迟,乃为孺子可教;再者早定君臣名分,亦可绝他人窥觊。”这番言论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李治还留了一手,他从御案底下拿出一份藤纸卷宗,笑呵呵道:“这是舅父和诸位爱卿编订的新律(《永徽律》),有关立嗣是这样写的……立嫡者本拟承袭,嫡妻之长子为嫡子。不依此立,是名违法,徒刑一年。嫡妻年五十以上无子者,得立庶以长……既是你们订的律条,总不会有错吧?”说着他捧起卷宗,展示给众人看,“此律条虽为规范王侯立嗣,但朕既为皇帝,理当做天下表率。如果朕都不遵行,何以垂范训典?”

这手确实厉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柳奭急得直搓手却无言可对——律法堂而皇之摆着,嫡妻年五十而无子才得立庶。可真等到皇后五十岁时才立李忠?那时他和无忌这帮人莫说已不再是宰相,是否还活着都不一定,变不变卦谁知道啊?

褚、柳二人双双落败,长孙无忌便要开口,李治见此情形抢先道:“舅舅你是知道的,对继嗣之事朕一向很重视。先前高阳公主因梁公爵位之事私请多次,欲以房遗爱易嫡兄遗直,朕始终不肯答应,还贬了他们的官,此事还不足以彰显朕之严明吗?”言外之意很明确——你看房家之人不顺眼,我给你个由头帮你贬了,念在这事面子上你还不放我一马?

哪知无忌不为所动:“臣等固知陛下处事严明,但皇家建储乃为天下安,非王公诸侯所能及。若朝廷有不测之虞……”

“朕才二十五岁,况且……”

无忌猛然提高声音:“我高祖武皇帝、太宗文皇帝,皆即位之年建储,陛下登基已逾三载。”

“没错!”李治沉不住气了,“可他们立的太子如今在哪儿?朕的皇位又从何而来?”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高祖、太宗确实是即位当年建储,但李渊立的是建成,李世民立的是承乾。世民不杀建成,何以有天下?承乾不被废,皇位何以落到李治之手?他竟当着宰相的面自曝家丑,真是被逼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