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黑皮书(第6/38页)

“拿一面镜子来,”他说,“举到他嘴边。找一根羽毛来看会不会动。”

国王的盔甲已经被解了下来,但仍然穿着黑色的棉比赛服,仿佛在为自己服丧一般。看不到明显的血迹,因此他问,他伤到哪儿了?有人说,他撞到了脑袋;但由于帐篷里一片哭哭啼啼七嘴八舌,他所能得到的信息仅此而已。羽毛,镜子,他们示意已经试过了;他们喋喋不休的舌头就像摇摆不停的钟槌,他们的眼睛犹如嵌在脑袋上的石子,一张张惊愕而茫然的面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在诅咒,有人在祈祷,他们的行动慢而又慢;谁也不愿意把遗体抬进去,这种责任太重了,会被人看见,会传出去。如果以为国王去世时委员们会高呼“国王万岁”,那就错了。通常情况下,死亡的事实会被隐瞒一段时间。因为必须隐瞒……亨利毫无血色,他吃惊地发现,那卸下盔甲的肌肉十分柔软。亨利仰面而卧,伟岸的身躯平躺在一块海蓝色的布上。他的四肢伸得很直。看上去没有受伤。他摸了摸他的脸。还是热的。命运没有毁坏他的身体。他完好无损,是献给众神的礼物。他们将像当初把他送来时那样再把他接回去。

他张口吼了起来。他们这是什么意思,让国王躺在这里,没有受到基督的祝福,仿佛他已经被逐出教会一般?如果躺在这里的是任何其他人,他们肯定会用玫瑰花瓣和没药来刺激他的感觉。他们会拉他的头发,拧他的耳朵,在他的鼻子底下烧一张纸,掰开他的嘴巴灌进圣水,并在他的脑袋旁吹响号角。所有这些都该一一做到,而且——他抬起头,看到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拼命朝他奔来。诺福克舅舅:王后的舅舅,英格兰第一贵族。“天啊,克伦威尔!”他大声叫道。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天啊,我总算逮住你了;天啊,你那自以为是的内脏会被掏出来:天啊,不等天黑,你的脑袋就会被插在长矛上。

也许吧。但转瞬间,他(克伦威尔)的身形似乎不断壮大,占据了躺在地上的人周围的全部空间。仿佛是从帐篷顶上俯瞰一般,他看到了自己:身材不断变粗,甚至变高。因此他占据了更多的地方。因此,当诺福克抽搐着、颤抖着向他冲来时,他占据了更多的空间,呼吸着更多的空气,稳稳地站在那里。因此他成了岩石上的一座堡垒,岿然不动,而托马斯·霍华德则从他的墙壁上弹了回去,并畏惧着,退缩着,口里叽叽咕咕地不知道说些什么。“诺——福——克——大——人!”他朝他吼道。“诺福克大人,王后在哪里?”

诺福克气喘吁吁。“在地上。我告诉她了。我亲自告诉的。我的身份要求我这样。我的身份,我是她舅舅。她顿时晕了。晕倒了。小矮子想拉她起来。她把她踢开了。哦,我的老天!”

现在由谁代替安妮尚未出生的孩子来统治呢?亨利准备去法国时,曾经说过要让安妮摄政,但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再说他根本就没有去,所以我们不知道他是否真会这样;安妮曾对他说,克伦穆尔,如果我摄政,你可要当心,我要你对我顺服,否则就要你的脑袋。安妮一旦摄政,就会很快除掉凯瑟琳,还有玛丽:如今凯瑟琳已经去世,她鞭长莫及,但玛丽还在,会任她宰割。诺福克舅舅跪在遗体旁飞快地做了个祷告,然后费力地重新起身:“不,不,不,”他说。“大肚子的女人不行。不能让这样的人统治。安妮不能统治。应该是我,是我,是我。”

格利高里从人群里挤了过来。他还算机灵,找来了财务官大人费兹威廉。“玛丽公主,”他对费兹说。“怎样才能找到她。我必须找到她。否则国家就完了。”

费兹威廉是亨利的老朋友之一,跟他年纪相仿:感谢上帝,他天生就能力很强,不会惊慌失措和胡言乱语。“看管她的是博林家的人,”费兹说。“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放她。”

是啊,我真傻,他想,没有跟他们搞好关系,没有提前收买他们,以防这样的情况发生;我说我会送上自己的戒指,好让他们放凯瑟琳,但我没有为公主做类似准备。如果让玛丽留在博林家的手里,她就死定了。如果让她落到天主教徒的手里,他们会拥她为王,那我就死定了。内战将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