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贪婪之九十年代(第20/26页)

是的,这真是“为了忘却的纪念”啊!

我常扪心自问——我是否太自私了呢?

当然,对于《又是中秋》中的“老隋”,我内心也怀有不那么自私的善良的一厢情愿——将那一期《十月》寄回哈尔滨,求人转给负责“老隋”一案的司法人员,希望他们看了,感慨于以前他的事迹,而对现在的他尽可能地给予宽大处理。

由吴振海而“老隋”,进而联想到朱胜文。

朱胜文是我的北大荒知青战友。当年在兵团时我们就曾见过几面,彼此留下很好的印象。后来他在商学院获得了硕士学位,大约是中国恢复学位制后的第一批学位获得者,并曾出国留学。继后分配到哈尔滨市经委,升至主任,再后来成为哈尔滨市常务副市长,主管工商企业界。

他能干,肯干,日夜操劳,全力以赴。如果单从他的工作热忱和工作业绩方面来评价的话,我认为他这位副市长是对得起哈尔滨市的。

在他初任副市长的那一年,我回哈尔滨看望老母亲,他曾嘱秘书与我联系,在市政府小食堂请我吃了一顿便饭。只我和他两个人。记得他曾对我说:“晓声,你清楚了,我也有过当作家的梦想啊!”

而我当时的回答是:“对于中国,能从我们这代人中产生几位市长,比多几名小说家有更实际的益处。”

我又真诚地对他说:“胜文,工人的儿子而成为市长,是中国老百姓的欣慰。可要多为咱们家乡的老百姓办些实事啊!”

他向我默默伸出一只手。

我握住他手,他注视着我说:“咱们都记住今天这个日子,今后互相多提醒,共勉!”

再以后我回哈尔滨,总要带几本我写的书给他。因为他不但要,而且认真读。我往往是将书放在收发室,请收发室工作人员转告他的秘书替他取。我不忍打断他的工作,侵占他的时间。

大约是1991年,我陪几位作家回哈尔滨参加冰雪节,他到住地去看我们,赠我们哈尔滨市经济发展概况画册,希望作家朋友们能常到哈尔滨做客,给作家们留下极深印象。他走后,作家朋友们都对我说:想不到你的知青战友中还出了这么一位挑重担的副市长。

听说他老父亲生病住了院,我委托人给他捎去了几盒“851”营养液。

听说他因视网膜严重受损去上海治疗,我给他寄去了几盒中外古典音乐磁带,希望他能在养目之际听听,同时感受我对他的友情。

除了书,我只送过他这两样东西,正如那句老话说的,“礼轻情意重”。

我的弟弟、弟妹下岗,希望我出面求求他,帮助解决工作问题。

我没求他。

我想,哈尔滨市下岗的工人太多,我不可以利用我的特殊关系,给他添麻烦。

今年春节前,他因受贿被收审,这消息震得我呆若木鸡。

最初的传闻说数目很大——100多万。

后来的传闻又说其实没那么多。

然而有一点是确凿的,他的案子是由中纪委直接介入审理的大案。

我首先想的是应给他的家人打电话,在此时表示一种关心。

却没人敢告诉我他家的电话,都怕受嫌疑。

接着我想到了他的女儿,她在北京读大学。我想这姑娘一定承受不了如此突发的巨大的事件对她的刺激。我想了解到她在哪一所大学读书,去看望看望她,安慰安慰她。

但也没人愿告诉我。

中国人习惯了谨慎避嫌,习惯了划清界限,习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知道的关于他的最新情况是,他双眼的视网膜已彻底脱落,完全失明了。

我还听说,他的大学母校,对他也予以极大的关注,表示愿意接收他回校任教,发挥一技之长。当然这只能在两种前提并存的情况之下方可考虑——法律对他免刑和他双目没失明。

第二个前提已经不存在了。

对一个在收审时期双目失明的人,法律究竟会怎样判处呢?

我向一些律师请教过,律师都说太特殊,尚无先例,也就都无可奉告。

据我所知,哈尔滨市的人们并不拍手称快,幸灾乐祸,普遍非常地惋惜。

都说:“唉,朱胜文太对不起咱们哈尔滨市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