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文学(第12/13页)

因为“纪实”而又“小说”的结果是明摆着的——利用小说形式影射攻击的事例,古今中外,举不胜举。此本伤人阴伎,倘再冠以“纪实”,被攻击的人哪有不“体无完肤”的呢?若被文痞们驾轻就熟地惯以用之,喷泄私愤,好人遭殃。

故我对“纪实小说”这一文学种类已无好感。《从复旦到北影》及《京华见闻录》两篇,继《一个红卫兵的自白》之后不久发表。

在复旦我既获得过老师们的关怀爱护,也受到过一些委屈。那些委屈今天看来是微不足道的,与上一代人的人生磨砺相比更是不值言说的。但我当年才二十五六岁,心理承受能力毕竟脆弱。自以为承受能力强大,其实是脆弱的。何况,从童年至少年至青年,虽然成长于贫穷之境,却一向不乏友爱,难免娇气。又一向被视为好儿童好少年好青年,当知青班长代理排长连队教师,人格方面特别地自尊。偏那委屈又是冲着人格方面压迫来的,于是耿耿心头,不吐不快。

故《从复旦到北影》中,有积怨之气,牢骚之词,也有借题发挥、情节演绎的成分。

它证明当年的我,对自己笔下的文字责任感意识不强,要求不高。

倘如今年,心头委屈积怨全释,平和宽厚回望当年人事纷纭,情理梳析,摈弃演绎,娓娓道来,于山雨穴风的政治背景下,翔实客观地反映“工农兵学员”的大学体会和感受,必将是另一面貌,也会有更大的认识价值。

那多好呢!

《京华见闻录》中所录的纪实成分多了,演绎成分少了。就我这样一个具体的中国人的观念而言,就我这样一个当年被视为有“异端思想”的作家而言,却又“正统”多了些,思想拘泥呆板了些。文字的放纵,是弥补不了这一点的。

当年我才三十四五岁。刚入全国作家协会一年多。自以为责人颇宽,克己颇严,其实今天文坛上某些年轻人的轻狂浅薄,刚愎自信,躁行戾气,我身上都是存在过的。

以上两篇,虽能从中看到我的一些真实经历,真实性情,真实心路,真实思想;虽能从中看到一些当年的时代特色,社会状态,人生杂相;虽读起来或挺有意思——但毕竟的,因先天不足,乏大器而呈小器,乏冷静而显浮躁,乏庄重而露轻佻,乏深刻而贩浅薄……

《泯灭》这一部小说,现在看来,前半部较后半部要写得好一点。因为前半部有着自己童年和少年时期的生活为底蕴,可取从容平实、娓娓道来的写法。虽然平实,但情节、细节都是很个人化的,便有独特性,非别人的作品里所司空见惯的。后半部转入了虚构。虚构当然乃是小说家必备的能力,也是起码的能力。但此小说的后半部,实际上是按一个先行的既定的“主题”轨路虚构下去的——对金钱的贪婪使人性扭曲,使人生虽有沉浮荣辱,最终却依然归于毁败。这样的人物,以及由其身上生发出来的这样的主题,当然并没什么不对。

翟子卿式的人物在20世纪80年代以后的中国现实生活中也并不少,有些典型意义。但此“主题”却太古老陈旧了。近几个世纪以来,尤其西方资本主义时期以来,无数作品都反映过这个“主题”。可以说,80年代以来的第一桩中国经济案中,也都通过真人真事包含了这个主题。而在现实主义小说中,主题对作品有魂的意义。泛化的主题尽管不失为主题,却必然决定了作品的魂方面的简浅常见。

在我的友情关系和亲情关系中,很有一些和我一样的底层人家的儿子,中年命达,或为官掌权,或从商暴富。但近十年间,却接二连三地纷纷变成为阶下囚,往日的踌躇满志化作南柯一梦。他们所犯之案,或省级大要案,或列入全国大要案。这使我特别痛心,也每叹息不已。由于友情和亲情毕竟存在过,法理立场上就难以做到特别鲜明。这一种沉郁暧昧的心理,需要以一种方式去消解。而写一部小说消解之对我来说是自然而然的方式。直奔一个简浅常见的主题而去,又成了最快捷的方式——我在写作中竟未能从此心理因素的纠缠中明智而自觉地摆脱,全受心理因素的惯力所推,小说便未能在“主题”方面再深掘一层,此一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