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民国(第6/9页)
从史中难以觅见他们直接留下的记忆。
幸而有人可以替他们间接留下印象——便是民国之父孙中山。
辛亥之后,孙中山曾悲言:“夫吾党革命之初心,本以救国救种为志,欲出斯民于水火之中,而登衽席之上也,今乃转生出无数强暴之专制,其为毒之烈,较前尤甚。反令民之陷水益深,蹈火益热,与革命初衷大相违背……”
这乃因为——袁世凯死后,民国政府班子更乏实际权力可言。清廷时的封疆大吏,曾因其逊位,一度摇身一变成为民国之地方长官。他们碍于袁氏毕竟是逊位诏书中指定的组阁人,并且自己成了大总统,虽皆心有不服,却也都不便公开竖起反旗。但袁世凯一死,群龙无首,中国再度陷于“领导班子”半虚空的局面。新军阀们其实都乐见此局面呈现——或企图据省独立,拥兵为王;或生更大野心,觊觎大总统宝座。一时间,所谓“自治”舆论,再次甚嚣尘上。而军阀麾下,经常发生哗变、分裂、叛离的情况。于是如鸡生蛋,蛋生鸡般,衍化出众多小军阀,也割据一方土地,占领一座或几座城市,过诸侯王之瘾。鲁迅诗“梦中依稀慈母泪,城头变换大王旗”两句,正是当时国家局面的逼真写照。军阀们之间互不安生,你欲吞并我,我欲消灭他。军阀战争,遂成民生大患,土匪趁隙滋生,更使黎民深受其害。军阀欲剿收土匪,以充兵源。土匪也袭击军阀部队,抢军火,掠给养,以壮大自己。是故,使黎民苦不堪言之事,兵灾第一,匪祸第二,自然灾害第三。
自然灾害不可避免。但若天灾人祸并加于民间,民间苦难重矣。从晚清到民国,民间历经惨乱,又遭八国联军攻占北京之烧杀,继而历经北伐及后来的军阀混战,已可谓千疮百孔、哀鸿遍野了。清末时期,背井离乡之民多时已达千几百万,至民国,近两千万矣。初是逃灾避难的流民,渐变为有家难归的游民。游民所到之处,居无定所,生无稳业,有堕为盗者,有沦入帮门者——于是帮会发展有声有色。
凡帮会,或易进严出,或严进严出;总之一旦进了,出来就不由自己了——凡此类帮会,性质上其实便是黑社会。
东西南北中各路游民,隐裹着形形色色的帮会组织,所到之处,不论城乡,都使民间太平日子更加稀少。士农工商,皆难避兵、匪、帮会三害叠加之苦。
前所述民国之种种曙光般的新现象,如币之一面;而另一面,如人间炼狱也。新现象在大都市,炼狱似的一面,在民间的最底层。
蒋兆和的《流民图》,是当时画家用画笔留下的在现场性的历史画像;而鲁迅的小说《肥皂》,也对人口买卖给出了证言。
至于文化,在民间的最底层中,传统的已然瓦解,现代的尚未成形。
再至于文艺,实际上接近是没有了——乡村的普通农家的孩子,不复再能像鲁迅小时候那般看到社戏了;小镇的劳动大众,也很少有幸在菜馆听段评书了;二三级城市的中产人家,家里能订份报看连载市民小说的,就算是少有的文艺欣赏与享受了。
民国的另一面,在《阿Q正传》《祝福》《孔乙己》《茶馆》《春蚕》《包身工》《为奴隶的母亲》《月牙》《骆驼祥子》中……
难怪乎孙中山出那种悲怆之言;
难怪乎蒋介石对军阀笼络与憎恨交织;
难怪乎底层常有人叹曰:还不如大清朝年光好的时候!
中国之文化启蒙,实际上,“五四”之前已成景象。严复所译之《天演论》,未尝不可以视为第一次文化启蒙的“破冰事件”,其影响远超过其他翻译书籍或文章。由是,乘风者众,或出于开启民智,易变民习的真诚,或只不过为了成名获利。
梁启超斯时著文,认为“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国之小说;欲新宗教,必新小说;欲新政治,必新小说;欲新风俗,必新小说;欲新学艺,必新小说;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说。何以故?小说有不可思议之力支配人道故。”
梁氏文风特点之一,便是每将观点推向极端。其所言“人道”,亦非仅指人道主义,而是包括人道主义在内的全部做人准则——那些准则,《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等蒙学读本中不是一再宣扬了吗?孔子思想、《朱子家训》、经史子集里,不是也一再强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