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天崩地裂(第13/15页)
这种高度排他性的认同政治,不论其终极目标为何,不论其是否要求建立独立国家,其悲剧性却在于它根本就行不通,众人只能在表面上佯装它是可以实现的事实。布鲁克林(Brooklyn)的美籍意大利人,对本身的意大利特色极为强调(可能还日益强烈),他们喜欢用意大利语彼此对谈,为自己对本来应该是母语的语言不甚流利感到抱歉。[18] 可是他们生活工作的所在,明明是美国经济社会,意大利语除了对某些极小的特殊市场而言,根本无关紧要。至于所谓黑人、印度人、俄罗斯人、或女性、或任何一种认同群体,自有其本身不可对外言喻、不可为外人了解的心理,这种说辞,只有在其唯一功能,即为鼓励这种观点的机制里,才能生存,一旦出外根本站不住脚。伊斯兰激进主义者研究的物理学,并不是伊斯兰物理学;以色列工程师学的工程学,也不是犹太哈西德派(Chassidic)专有的工程学。甚至连文化民族主义观念最强烈的法德两国,也不得不承认身在科技专家学者共同合作的地球村里,势必需要一种类似中世纪拉丁文般的国际共通语言;而今世的国际语言,恰好是英语。也许在历代的种族屠杀、集体驱逐、“种族净化”之下,在理论上,这个世界已经依种族被分裂为许多同质性的领土。然而即使在这样一个世界里,由于人口的大量流动(工人、旅客、生意人、技术专家,等等),时尚的风行,以及全球性经济无孔不入的触角,而无可避免再度变成异质性的社会,此情此景,于中欧历历在目;而此地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及战后,却曾遭过“种族净化”的毒手。此情此景,也必将发生在一个日益都市化的世界里面。
因此,认同式的政治,以及世纪末的民族主义,并不是用来处理20世纪末期种种困境难题的方法,它只是面对这些难题时产生的情绪反应。然而在20世纪接近尾声之际,解决这些难题的机制何在,方法何在,却显然越来越成问题。民族国家不再能挑起这个任务。可是谁能呢?
自从联合国于1945年成立以来,世人不知设立了多少机构以处理这类问题。联合国的创立,乃是建立于美苏两强继续肩负国际事务的假定上,可是这个美梦不久便破灭了。不过比起它的前身国际联盟,联合国毕竟还有一项成就差强人意。它总算历经了20世纪下半叶的时光而始终存在;而它的成员资格,也逐渐成为国际上正式承认一个国家独立主权的身份证明。然而根据其本身宪章所定,联合国的权力来源及资源全部来自成员国的授予,因此它并没有独立行动的权力。
国际间对协调的需要既然日增,危机20年里,新国际组织纷纷出现的速度便比之前任何一个时期快。到80年代中期,全球已有365个官方的国际组织,而非官方的不少于4615家,比70年代初期增加两倍有余(Held,1988,p.15)。更有甚者,对于诸如环境生态保护等重大事宜,人们也愈发认识到有立即采取国际共同行动的必要。可惜唯一能够达成以上目标的程序,却旷日废时,拖泥带水,因为国际协定必须经过各个国家分别签字认可方能生效。在保护南极大陆及永久禁止猎鲸二事上,其效率之迟缓即可见一斑。而80年代的伊拉克政府,竟然将毒气用在自己国民身上,等于从此打破了世界上少有几项真诚的协定之一,即1925年禁止使用化学武器的《日内瓦公约》,更进一步削弱了现有国际手段的效力。
幸好除此之外,国际行动的保证还有两条路子可走,而这两项方法在危机20年里也获得了相当程度的强化。其一,许多中型国家纷纷将国家权力交出,自动让给超国家的权力机构掌握,因为它们感到本身的力量不足,无法继续单独在世上屹立。80年代改名为“欧洲共同体”,再于90年代改为“欧洲联盟”的“欧洲经济共同体”,于70年代成员加倍;进入90年代,也极有再度扩张的可能,同时并不断强化它对成员国事务的决定权力。其成员数目的增加,以及欧盟本身权力的扩大,虽然难免引发各成员国政府及国内舆论的不满及抗拒,可是其权力规模的增长,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欧盟的力量之所以如此强大,是因它非经选举设立的布鲁塞尔中央机构,可以独立裁定决策,完全不受民主政治的压力左右。唯一极为间接的影响,只有经由各成员国政府的代表举行定期会议及协商(各成员国政府则是由选举产生)。欧盟特殊的办事方式,使得它可以以一个超国家权力机构的方式有效运作,只需受到某些特定的否决权牵制而已。